1973 年的秋风,卷着小东巷的落叶,也卷走了我童年最后的安稳。舅舅调回四川的消息传来时,四合院里的脐柑树正落着细碎的白花,香气里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舅舅是因领导照顾夫妻关系,从洛阳矿山机械厂调回了四川重装基地的国企,分配在妈妈工作的城市,这对分离多年的舅舅舅妈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可对我而言,却意味着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外婆的退休手续办得很利落,她一辈子在服装厂当质检员,双手捻过无数布料,如今终于可以歇下来,去舅舅身边安享晚年。收拾行李那天,她把四架雕花大床的蚊帐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又将我儿时的玛瑙手串、小姨做的蝴蝶结头绳,还有舅舅送我的塑料凉鞋,一一放进一个小红布包里,塞到我手里:“妞妞,这些都是你的宝贝,好好收着。外婆不在身边,要懂事,听小姨的话。”
我攥着小红布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四合院的房子要留给小姨和她婆家,外婆要搬去舅舅家,而我,为了规避下乡当知青的时间段,家人商量后,让小姨做了我的监护人。从此,我要留在这座熟悉的院子里,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送外婆和舅舅出门的那天,小姨夫也回来了。他是白家的大儿子,在央企里做共青团工作,积极活跃,一周才回家一次,为人憨厚,话不多。白家婆婆跟在后面,身材矮小微胖,头发梳得油亮,在后脑勺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有白内障的眼睛看东西不太清楚,但我却觉得她眼神尖锐得像能看透人心。她生了三个儿子,二儿子早已成家搬了出去,小儿子白小军和我同岁,但因为他哥和小姨结婚了,反倒辈分比我高,长得虎头虎脑,仗着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宠得性子格外霸道。
“既然妞妞要在这儿住,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白家婆婆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我们家不养闲人,该做的活儿可不能少。”
四合院的格局没变,可味道却悄悄变了。原本属于外婆的房间,如今摆上了白小军的玩具和书本,我的东西被挤在屋角一个小小的木箱里。白家婆婆总说要 “一碗水端平”,可这 “公平”,从来都是偏向白小军的。
吃饭时,鸡蛋、腊肉这些稀罕物,永远先夹到白小军碗里;家里买了水果糖,他先挑走最大最甜的,剩下的才轮到我;就连我放在木箱里的小红布包,他也敢偷偷翻出来,把蝴蝶结头绳扯得乱七八糟。有一次,他还把舅舅送我的塑料凉鞋扔到了河沟里,我哭着去捡,回来时浑身湿透,白家婆婆却只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打闹罢了,小军是长辈,你让着点是应该的。”
我想跟小姨告状,可小姨每天在服装厂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还要应付白家婆婆的挑剔,根本没精力顾及我。有次我实在忍不住说了白小军的不是,白家婆婆立刻拉下脸,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外人,还好意思挑我们家小军的错?要不是看在你小姨的面子上,谁容你在这儿吃闲饭!”
小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私下安慰我:“妞妞,忍忍就过去了,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我点点头,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外婆不在身边,舅舅远在另一个城市,妈妈又忙着工作,我能依靠的只有小姨,可我不想让她为难。
日子久了,白家婆婆的规矩越来越多。她要求我和白小军做一模一样的事,不许有丝毫差别。每天放学,我们要一起去井边挑水,把水缸灌满;周末要一起打扫院子,连墙角的青苔都得刮干净;就连写作业,也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监督,生怕我 “偷懒耍滑”。
白小军最是爱偷懒,挑水时只装半桶水,还故意晃荡洒掉大半;打扫院子时,他拿着扫帚东一下西一下地糊弄,把活儿全丢给我;写作业时,他总偷偷扯我的辫子,或者把我的文具藏起来,我要是敢反抗,他就哭着向白家婆婆告状,最后挨骂的永远是我。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小军是男孩子,爱玩是天性,你多干点怎么了?” 白家婆婆的骂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们家供你吃供你穿,你做点活儿还委屈了?”
最让我难熬的是放假。白家婆婆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塑料布和铁丝,让我和白小军泡在河沟里清洗。初夏的河水还带着寒意,泡久了,我的腿肚子发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小腹也隐隐作痛。白小军玩心重,洗一会儿就跑去和别的孩子打闹,把所有的活儿都丢给我。我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地搓洗那些油腻的塑料布和生锈的铁丝,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冻得僵硬。
有一次,我实在冷得受不了,想上岸暖和一会儿,刚走到岸边,就被白家婆婆喝住:“偷懒耍滑!小军还在水里呢,你怎么能先上来?”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回河里,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
我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原本该来的生理期迟迟没有动静,有时小腹会疼得直不起腰,可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外婆和舅舅担心,也怕他们觉得我是在夸张,更怕这事会影响小姨和婆家的关系。白家婆婆向来强势,小姨夹在中间已经够难了,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小升初体检时,医生看着体检表,皱着眉说:“这孩子太瘦小了,身高只有 1.37 米,体重才 58 斤,营养跟不上啊。” 我低着头,心里酸酸的。在白家,好吃的都紧着白小军,我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谈得上营养。
初中的学校在城郊,离小东巷有几公里路,我每天要来回跑四趟。无论天晴下雨,那条路都布满了我的脚印。下雨天,我穿着舅舅给我的粉色雨披,雨水顺着雨披的边缘往下淌,打湿我的头发和裤脚,鞋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吱呀响。路上还要经过一处衣冠冢,没有碑文,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每次经过,我都吓得加快脚步,心里直发毛。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舅舅的大学同学王叔叔父亲的坟,王叔叔每年来外婆家,其实也是为了祭拜父亲。
初中的课程比小学难了许多,我偏科得厉害,数理化成绩总是跟不上,可语文和历史却常常考全班第一。班主任李老师很喜欢我,让我担任文艺委员,负责班里的文艺活动。我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里排练节目,这成了我唯一能暂时忘掉烦恼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