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仰在湿冷的地面上喘气。空气里尽是铁锈与藻败。
一辆老式清洁车缓缓驶近。昏黄的小灯抖个不停,刷头干涩地转着,轮子碾过水迹,留下一圈圈浅褐色的圆痕。推车的人骨瘦如柴,制服湿塌塌地挂在身上,像一层褪色的裹尸布。他的头倚在胸前,看不见脸,只能听见那台机器执拗的运转——
刷,抹,再刷。
血迹被一遍遍抹开,又一遍遍涂匀,像旧唱片上的划痕永远播放在同一处。他从他们身旁慢慢经过,仿佛看不见任何人,只对地面上的污渍忠诚。
他还在清洁。
在这片被海水与尸影反复冲洗的夜里,唯独他的工作,从未结束。
广播在穹顶里啪地炸开,电流沙沙,童稚的嗓音拖着夸张的腔调:
“请维修工前往白鲸表演馆——玻璃破损,需立即检修——请维修工前往白鲸表演馆……”
腥腐味像一堵墙压下来,连朝栖扶着护栏,弯腰又吐了一口。胃里早就空了,只剩灼热的胆汁,呛得眼角发酸。
“回去之后我要洗到褪一层皮。”连涟甩了甩湿发,嫌弃得直皱鼻子。
连朝栖抬头,余光一抖。那只蓝色灯笼鱼玩偶不知何时立在走廊尽头,头套的诱饵球微微晃着,发出一星冷影。它像被坍塌的巨响和血腥吸引来,静静地看。
“又来……”连朝栖嗓音发哑。
连予快速冲了出去,手一探,从玩偶腹缝中抠住线口猛然撕开——布层连同缝进内里的“肉”一起裂开,溅出一股温热的腥甜。灯笼鱼的头套歪到一边,里面并不是泡棉,而是一团灰白的脂与纤维,被鱼线穿出密密麻麻的结。
它还抽搐了一下,被连予一脚钉死。
“朝栖你先照顾你自己。”连涟笑意淡淡,回身按住连朝栖的后颈“慢慢呼吸。”
连玥不言,只把一只冰凉的手掌贴在他胸骨上。
连朝栖又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喉咙里只剩苦。
视野恢复一点,他这才注意到连予蹲在玩偶残骸旁,指尖捏出了一枚旧式钥匙。钥匙柄连着一片氧化发绿的铜片,上面写着维修室。
“维修室。”连予抬眼,简短地说。
连朝栖刚想开口问连予——你怎么断定那钥匙是维修室的?——喉头却猛然一紧,酸涩的胆汁再度涌上,他弯腰侧身,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几乎把胃都翻出来。
他真的快受不了了。
从白鲸缸体崩溃到现在,哪怕过去了几分钟,那股夹杂着腐败海腥味与某种蛋白质分解气息的水渍味仍然牢牢缠在衣服,头发,皮肤的每一寸。
那不是单纯的脏,而是令人本能想逃离的臭,像是上百条死去的鱼在体内腐烂。
“……真的难为夏宁宁了。”他虚弱地嘟哝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没人听清。
他半撑着站直,扫了一眼周围的残骸与不断渗水的墙缝,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贴得不舒服极了。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他下意识转头,视线再次扫到那只蓝色灯笼鱼吉祥物玩偶碎块。
连朝栖沉了口气,揉了揉眼角。
“我们先去失物招领处。”他说,“这条路离后场不远,也许能遇到其他幸存者。”
一行人刚走到出口通道边,连朝栖却倏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一个人——
穿着灰色工作服,背着一个破旧的维修包,头上扣着歪歪斜斜的安全帽,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他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不久,裤脚还滴着水。但那张脸,尽管有些憔悴,却再熟悉不过了。
连朝栖眼神一震,脱口而出:“……商亦?”
那人也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夹杂着意外和一点古怪的笑意。
“哟,”商亦扬了扬眉,“连朝栖?你也在这场副本里?——你鲛人下崽啦?”
他扫了一眼连朝栖身后形态各异的三位鲛人,语气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带着点调侃。
连朝栖一时语塞:“……什么下崽……”
“算了,不重要。”商亦摆摆手,步子明显放慢了一点,似乎在等连朝栖,“你怎么进来的?角色是什么?”
“游客。”
“那还行。”商亦点了点头。
他话音未落,又侧过身去看了眼通道另一侧墙上开始渗水的裂缝,脸色紧了紧:“我现在是修理工,要去堵白鲸缸那边的裂口,再不处理,整个水族馆又要被淹透。”
“你一个人?”连朝栖皱眉,“你知道这样很危险。”
“知道啊。”商亦咧嘴一笑,安全帽往下拉了拉,“但副本给我这个身份,就是得修。我再晚点动手,水压要彻底塌了,那就不只是白鲸缸的问题了。”
“我们要去失物招领处。”连朝栖说,“一起走一段。”
商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连予手里提着的被切开的蓝色玩偶上,神情略顿,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你知道这些玩偶……它们像是活的东西?”连朝栖试探着问。
商亦沉默了片刻,眼神像是在甄别某种程度的信任值,随后开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淡:“有些人觉得,花钱请人类来装可爱太贵了,还要讲合同,权利,最低薪资……麻烦得很。那干脆就自己造吧——做出一种既能动,也能卖萌,不用给待遇,不算人的东西,不就简单多了?”
连朝栖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白潮在做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