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熊完,楚考烈王也。今夜月满章华台,吾坐高台之上,抚郢都千里山河图,心潮如江涛翻涌。此城,吾经营数十载;此国,吾守护数十载;此民,吾深爱数十载。吾知明日秦军或至,然吾心甚安。盖吾已种下火种矣。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吾种楚魂于九州大地,种楚文于百代人心。纵吾白骨已朽,楚魂不死;纵楚国已亡,楚风不灭。
忆我先祖,起于微末,成于艰难。昔者,鬻熊子事文王,以火正之裔,归附于周。及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鄀国盗牛,以祭先祖,其贫弱可知——祭天无牲,夜盗邻国之牛,此何等困顿!然我楚人,有火神祝融之血,凤鸟图腾之魂,虽困顿而不坠其志,虽贫弱而不屈其节。
历十八世而至武王,熊通僭号称王,开诸侯僭号之先。当时周室衰微,楚人奋起,武王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遂自立为王,开南方雄长之基。文王熊赀迁都于郢,始通中国,筑城郭,立宗庙,定礼乐,楚始为大国。
及至庄王,一飞冲天,一鸣惊人。邲之战败晋,问鼎中原,观兵周郊,问鼎之轻重。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闻之而退,然楚人自是知天命可争也,王业可图也。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天下;三年不飞,一飞冲云霄。此楚人之志也,能屈能伸,能忍能发。
呜呼!楚之强也,非一日之功。自武王至庄王,百有余年,楚人积尺寸之功,聚涓滴之劳,乃成霸业。
及至悼王用吴起,变法图强。吴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
宣威之世,楚地半天下。西吞巴蜀,东并吴越,南极五岭,北逼河洛。带甲百万,粟支十年。金玉满堂,丝竹绕梁。章华之台,高十丈,基以贝壳,光可鉴人,天下诸侯来朝;上下之乐,八音齐奏,响遏行云,四方宾客侧目。
曾侯之编钟,一奏而凤凰来仪;鄂君之金节,一出行而商旅蚁附。楚之器物,精巧绝伦;楚之辞赋,瑰丽无方。屈子《离骚》,上穷碧落下黄泉,香草美人以喻君子,日月风云以为襟怀。宋玉《九辩》,悲秋之气溢于言表,萧瑟之意感人肺腑。
此楚之极盛时也。吾每读史至此,未尝不临风洒泪,对月长嗟——祖宗何其艰难,先辈何其壮烈!
然则天道有常,盛极必衰。
怀王惑于张仪,贪商於之地,绝齐和秦,终至丹阳、蓝田之败,身死异国,客死咸阳。当时蓝田之战,楚军尸塞丹水,血染苍山,吾闻之,未尝不痛心疾首。顷襄畏懦,郢都沦亡,白起拔鄢、邓、西陵,烧夷陵先王陵墓,楚人东迁于陈。吾每念及此,肝肠寸断。
及吾即位,迁都寿春。秦人□□,虎狼之师压境。天下大势,已不可为矣。吾观天下,秦自孝公用商鞅,变法百五十年,积威日重,如日方中。韩、赵、魏、燕、齐,皆畏秦如虎,割地赂秦以求安。楚虽强,独木难支大厦;楚虽大,吾掌难敌群狼。
吾尝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占曰“帝王易姓”。问太史曰:“易姓之后,楚可灭乎?”太史对曰:“国可灭,文不可灭。譬如江汉之水,虽分流千载,终归大海。楚之文华,亦将汇入华夏,永为涓滴,万古不竭。”
吾闻此言,沉吟良久,继而抚掌大笑。吾知矣!吾知所以处此将亡之国矣!
夫治国者,非只争一世之雄长,更争千秋之文脉。
秦人虎狼,恃力而霸;我楚凤凰,以文化成。力可摧城,文可化心。吾知楚之必亡于力,然知楚可不亡于文。于是吾计定——不为变法图强,因变法不能救将亡之国;不事兵革相争,因兵革不能御必至之秦。吾所为者,种火也,埋雷也,留种也。凤凰将死,其鸣也哀;楚虽将亡,其志不灭。吾当以身为薪,点燃星星之火,待他日燎原于天下!
吾有数女,皆聪慧绝伦。幼时纵其骄,长时授其权,使监国政,使历四方。或问吾何忍?吾笑而不答。盖知此女必非凡品,他日无论谁家得天下,吾女必居其枢要。
芈华女,吾最爱之。及长,嫁于秦王嬴政。或有言秦王残暴,吾曰:“嫁女非嫁国,然女在秦宫,则楚风在秦宫。日后秦若一统,则楚血脉入帝王家,楚文化润秦法之苛。此非大善乎?”果然后来,芈华佐嬴政一统天下,扶苏为太子,外孙也!
芈泽女,嫁于赵嘉。赵虽灭,嘉之后,千年而有宋太祖赵匡胤,一统华夏,吾之血脉复为帝王!芈洲女,嫁于魏增;芈川女,嫁于齐王。或远或近,或成或败,然吾之血脉遍于诸侯,吾之子孙散于四海。
此非天意哉!吾虽不能保楚国社稷,然能保芈姓血脉不绝如缕,绵绵瓜瓞,终有复兴之日。
项燕忠勇,世为楚将。吾封项氏于江东,授以兵权。项梁多谋,项荣赤诚,皆万人敌也。吾尝密召项燕,执其手而嘱之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将军记之!”项燕愕然,问吾何出此言。吾但笑而不答。
彼时彼皆以为吾痴,不知吾已见几十年后矣。江东沃野千里,项氏雄踞其地,他日若秦暴虐,则项氏可为楚人举旗。果然后来,项梁起兵,项羽破釜沉舟,巨鹿一战亡秦,为楚复仇。虽项羽终败于刘邦,然“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言,已铭于天下人心,万古不磨。
吾大操节庆,奢靡享乐。补天、花朝、上巳、端午、七夕、中秋、重阳、腊八……四时八节,极尽铺张。楚宫夜夜笙歌,郢都日日如市。
或有谏吾奢靡者,吾笑曰:“尔等不知,吾之奢靡,非为享乐,乃为练兵。练何兵?练文化认同之兵,练民族自信之兵。”使楚人知我衣冠之华美,知我礼乐之精妙,知我节庆之欢愉,知我诗词之瑰丽。纵他日国亡,此等记忆永存于心,则楚魂不死矣。
屈子投江,天下悲之。吾令端午龙舟,岁岁竞渡,使天下人每至此日,必念楚国忠魂。此吾埋之雷也,历千载而不熄。至今华夏儿女,岁岁端午,犹念屈原;家家粽子,犹祭楚魂。此非吾之功乎?
吾重建章华之台,高十丈,基以贝壳,光可鉴人。铸曾侯之编钟,一奏而凤凰来仪;刻鄂君之金节,一出行而商旅蚁附。制楚王之书,录先王之训;修屈子之辞,传诗人之志。
器物可传千载,文明不绝如缕。后世之人,见此遗物,当思我楚!今日之世,曾侯编钟犹奏于殿堂,楚王鼎彝犹陈列庙堂。此非楚之存乎?此非吾之志乎?
吾教吾民以不屈,练吾民以刚毅。秦虽暴,不能屈吾之膝;刀虽利,不能断吾之脊。此楚人之风骨,百世不易!
楚人好巫,敬天地鬼神;楚人好歌,发胸中块垒;楚人好舞,展生命之力;楚人好酒,浇心中块垒。此楚人之精魂也,虽国可亡,此不可亡!
呜呼!吾驾崩之日,郢都震悼,三楚衔哀。然吾灵不灭,游于太虚,俯视八百年基业,含笑而歌。
吾见嬴政灭六国,一统天下。而吾女芈华,果为秦后;外孙扶苏,果为太子。虽不幸为奸人所害,沙丘宫变,帝后俱崩,然吾志已遂——天下已统,楚血已入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