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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离离·归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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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东巡归来的那日,咸阳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车驾驶入宫门时,雪花正密密地飘着,覆在玄色旌旗上,覆在黑衣甲士的肩头,覆在这座刚刚刻下“皇帝”印记的都城每个角落。他从车帘缝隙望出去,看见芈华领着宫人候在章台殿前,一袭朱红大氅在雪地里灼灼如焰——那是楚地进贡的狐裘,她多年未穿,今日却特意披上了。

他心中一动,又随即一紧。

这三个月东巡,他登峄山,封泰山,临琅琊,在那些曾属于齐、楚的故地上刻石颂德,让“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的字句随着驿道传遍天下。所到之处,万民跪伏,百官战栗,连海涛似乎都为他屏息。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每当他站在泰山之巅,望着云海翻涌,就会想起芈启从城楼纵身跃下的身影;每当他在琅琊台刻石,听着凿子击打岩石的脆响,就会想起芈华在咸阳宫中弹奏的楚曲。这天下越是一统,他越是清晰地看见——有些东西,永远统不了。

“陛下。”芈华迎上来,伸手为他拂去肩头雪花。她的手指温热,触到他冰凉的朝服时,他下意识地避了避。

芈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笑道:“一路辛苦。妾备了暖锅,邀了谯清、入画、甘罗,为陛下接风。”

她的笑容依旧明媚,眼中盛满他熟悉的柔情。可嬴政看着,却觉得那笑意未达眼底——或者说,是他自己已看不清她的眼底了。

暖阁里,铜锅咕嘟作响。红汤翻滚,白雾氤氲,将四张熟悉的面孔笼在温暖的蒸汽后。谯清正往里下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入画调着一碗古怪的酱料,甘罗则罕见地说了个笑话,逗得芈华掩唇轻笑。

这一幕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嬴政恍惚——仿佛还是二十年前,那六个少年在雪夜围炉,立下“天下一统”的誓言。只是如今,桌边空了一个位置。芈启的位置。

“陛下,尝尝这个。”芈华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蘸了酱,自然地送到他唇边。

嬴政看着那筷子,看着筷尖微微颤动的肉片,看着芈华含笑的眼睛。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心头:她会下毒吗?会在酱料里加什么?为了楚国?为了芈启?还是为了……那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陛下?”芈华偏头,眼中闪过疑惑。

嬴政张口,将肉片含入。鲜嫩的肉质在舌尖化开,酱料是熟悉的味道——是她亲手调的,加了楚地的茱萸和秦地的花椒,就像他们这些年的日子,甜辣交织。

“好吃。”他说。

芈华笑了,眼中星光粲然:“那就多吃些。这三个月东巡,定是餐风露宿的。”她又夹了笋片、豆腐、山菌,一样样放进他碗里,絮絮说着,“泰山风大吧?琅琊潮湿,陛下膝盖旧伤可还疼?妾让太医署备了药浴,晚些泡一泡……”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是当年生扶苏时难产,她疼极了自己掐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华儿,挺住。为了我,为了孩子。”

她挺过来了。可那道疤,永远留下了。

嬴政看着那道疤,心头忽然一软。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疤痕:“不疼了。都过去了。”

芈华怔了怔,眼圈微微红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蒸汽袅袅中,谯清和入画交换了一个眼神。甘罗低头涮菜,假装没看见。

火锅吃了很久。说起东巡见闻,说起泰山封禅时那些儒生争执礼仪的窘态,说起琅琊台上眺望东海的壮阔。芈华听得专注,时而惊叹,时而轻笑,时而握紧他的手说“陛下真了不起”。

嬴政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中那根刺慢慢松动。也许是他多虑了。这个女子,这个陪他走过二十年风雨的妻,怎么会害他?

可是……

他看向对面安静涮菜的甘罗。这个当年与他、与芈启、与芈华一起立誓的少年丞相,如今鬓角也已染霜。甘罗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微微一笑:“陛下此次东巡,郡县制推行顺利,六国旧地再无大规模反抗。此乃千秋之功。”

“是啊。”谯清接话,语气感慨,“从此商路贯通,货殖流通。我的商队从咸阳到琅琊,一路关卡全无,比从前省了半月路程。”

入画慢悠悠调着酱,忽然道:“只是楚地会稽郡那边,还有些小股盗匪。据说是……项家旧部。”

气氛微妙地一滞。

芈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神色不变,只轻声说:“新设郡县,总需时日磨合。陛下仁德,慢慢教化便是。”

嬴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根刺又扎了回去。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从容——是真的放下,还是演技太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初嫁秦国时。那时她还是楚国的监国公主,带着一身锋芒与骄傲。是他用了十几年,一点一点磨去她的棱角,让她成为“秦国王后”。可现在他忽然怀疑——那些棱角真的磨平了吗?还是只是藏得更深,深到他已看不透?

“陛下怎么不吃了?”芈华又夹了菜过来,眼中满是关切,“可是累了?”

嬴政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看着那些她亲手夹来的、冒着热气的食物,忽然没了胃口。不是怀疑有毒,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他忽然发现,这二十年来,他其实从未真正看透这个女人。

她爱他,他知道。可她更爱什么?是爱他这个人,还是爱他代表的“天下一统”?若有一日他昏庸了,若有一日他的统治成了天下的负担,她会如何?会像对芈启那样,含着泪说“兄长,对不住”,然后亲手结束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朕饱了。”他放下筷子,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疏离。

芈华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掩饰过去,柔声道:“那陛下早些歇息。妾让人备醒酒汤。”

那夜嬴政没有去芈华寝宫。他独自宿在章台殿,对着烛火批阅积压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浮现芈华的笑脸,浮现她为他夹菜时眼中的星光,浮现她说“陛下真了不起”时那崇拜的模样。

是真的崇拜吗?还是只是让他放松警惕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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