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谯清去看了项荣的孩子。那孩子确实壮实,在乳母怀里挥舞着小手,眼睛又黑又亮。项荣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神色是谯清从未见过的温柔。
“孩子像你。”谯清轻声道。
项荣“嗯”了一声,忽然问:“她……可好?”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王后一切都好,入画姑娘也很好。”谯清斟酌着用词,“扶苏公子聪慧可爱,王上也很疼爱。”
项荣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怀中的儿子,眼神复杂得像秋日深潭。
谯清离开项府时,回头望了一眼。项荣还站在廊下,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个芈华与入画口中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已是个沉稳的父亲,是个家族的支柱。
可不知为何,谯清总觉得,项荣眼中那份光亮——那份曾经灼热得像要烧毁一切的光亮,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东西。
回到咸阳,谯清照例先去见芈启。
芈启正在看书,见她来了,放下竹简:“如何?”
“项家态度很明确。”谯清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他们需要支持,也需要承诺。我按你的意思,只说公子记着旧谊,别的,没多说。”
芈启点头:“这样就好。话说得太满,反而不美。”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秦军拿下南阳了。”
“这么快?”谯清惊讶地问。
“韩国南阳郡守腾,主动献地。”芈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韩王安吓破了胆,已经遣使求和,愿意割地。”
谯清沉默。她想起当年在蜀地,咸阳商队经过时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势。那时她就知道,这个国家不一样——它像一头饥饿的狼,盯着中原这块肥肉,已经盯了很久了。
“魏国也献地了。”芈启继续说,“丽邑。秦王接了,暂时没动魏国。”他转过身,眼中有一丝讥诮,“真是聪明——先吃下能吃的,难啃的骨头,放一放。”
谯清看着他:“你……在担心?”
“担心什么?”芈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冰冷的东西,“担心秦国太强?不,我盼着秦国再强些。秦国越强,芈悍和李园就越怕。他们越怕,楚国内部就越乱。乱了……”他走到谯清面前,握住她的手,“我才有机可乘。”
谯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还是那样温文尔雅,说话时嘴角甚至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深处是一片寒冰。
她忽然想起孟山的话:“藤萝系甲,攀附而生。”
芈启要攀附的,是秦国的强大,是项家的兵力,是楚国的内乱。他要借所有这些力,把自己送上楚王的宝座。
那她呢?她在这盘棋里,又是什么?
“清儿。”芈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等赵国的事了,秦王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楚国。到时候……”他眼中燃起火焰,“就是我们的机会。”
谯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
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北风就卷着雪粒子扑向咸阳。
芈华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望着东南方。那里是楚国,是她的故国,如今正被秦国的铁骑一寸寸逼近。
嬴政走到她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看什么?”
“看天下。”芈华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若当年我没有嫁给你,如今会怎样?”
嬴政沉默片刻,将她拥入怀中。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很坚定,“你嫁给了寡人,扶苏是我们的孩子,秦国是你的家。没有如果。”
芈华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总有一丝不安在骚动?像冬眠的蛇,在泥土下轻轻扭动。
她想起谯清最近越来越少的来访,想起芈启眼中越来越深的谋算,想起项家在西楚越来越大的动静。
这天下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网上挣扎。有人想破网而出,有人想将网收得更紧。
而她,只想护住怀里这点温暖——护住扶苏,护住嬴政,护住这个在乱世中好不容易筑起的巢。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满了宫檐。芈华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抱着她看楚宫雪景时说:
“华儿,这天下啊,就像这场雪。看着纯白无瑕,底下却埋着枯枝败叶,埋着沟壑纵横。你要记住——越是美丽的表面,越要小心。”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雪还是要下,天下还是要乱。她能做的,只是在这场大雪里,护住自己那方小小的屋檐。
至于屋檐外,且看这风,往哪个方向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