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夫人远来。”芈华声音微弱。
谯清上前,并不多言,只仔细为芈华请脉,察看舌苔、气色,又轻声询问了饮食起居与心境。她的手指温暖而稳定,诊断时全神贯注,仿佛外界一切皆不存在。片刻后,她收回手,对芈华,也是对一旁紧张的嬴政和芈启道:“娘娘此乃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克伐脾胃,又兼孕期气血本有变化,以致呕吐剧烈,胎元不稳。非寻常安胎药可解,需先疏肝解郁,宁心安神,佐以和胃止呕,待心境稍平,脾胃得舒,再行固本培元之法。”
她开的药方也与众不同,除了精选的药材,更注重饮食调理与情志引导。她亲自下厨,用蜀地带来的青梅、陈皮、山药等物,调配出酸甜适口、极易入口的药膳粥羹。她陪伴在芈华身边,并不刻意多话劝慰,只是在她愿意时,讲讲蜀地风物,说说行医见闻,偶尔也提及天下大势,语气总是平和客观。
渐渐地,芈华发现,与谯清相处,有种难得的放松。谯清不把她仅仅当作需要小心奉承的王后,也不把她看作沉溺悲痛的弱者,而是一个可以平等交谈、甚至讨论医药、治理、天下事的同类。谯清的智慧是内敛而实用的,她的关怀是细致而不带压力的。芈华开始愿意喝下她调制的药膳,愿意在午后与她一同在宫苑荫凉处散步,听她讲解某种草药的特性或某个地方的民俗。
一日,芈华服了药,精神稍好,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忽然低声道:“江东……项家手握重兵,却对楚王……对我父母之仇,毫无动静。他们享用着我当年经营起来的基业,偏安一隅。”
谯清正为她轻轻按摩舒缓头部穴位,闻言,手指未停,只平静道:“项将军……亦是伤心人。”她虽在蜀地,对秦楚之事亦有耳闻。
芈华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与了然:“是啊……是我父王,是我……负他在先。他用情至深,遭此背叛,心灰意冷,不愿再涉楚国浑水,也是人之常情。罢了……强求不得。”她像是在对谯清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将心比心,她竟无法真正怨恨项荣的“不作为”。这认知让她心中苦涩,却也奇异地释然了一分积怨。
药力渐渐上来,混合着谯清恰到好处的按摩,芈华感到久违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靠在软枕上,意识模糊前,喃喃道:“多谢你,谯清姐姐……”
谯清为她掖好被角,静静退到外间,对守候在那里的嬴政低声道:“大王,娘娘心结深重,非一朝一夕可解。如今能安睡,已是好兆头。务必让她少思少虑,静养为宜。”
嬴政点头,示意宫人小心伺候,自己则轻轻走入内室,坐在芈华榻边。睡梦中的芈华并不安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忽然,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嬴政心中一紧,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柔地拭去那滴泪。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睡颜,心中涌起万千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担忧,有因她为别人楚王、项荣落泪而泛起的一丝微妙酸涩,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保护欲。他握住她露在锦被外微凉的手,低语道:“华儿,好好睡吧。寡人在这里。”
梦境之中,芈华恍恍惚惚,似乎回到了楚宫旧苑。父王楚王身着常服,正与母后魏姝在庭中弈棋,师父黄歇在一旁观战,含笑捻须。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祥和得不真实。他们忽然同时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慈爱而欣慰。楚王笑道:“我儿有孕了?好,好!”魏姝起身,似乎想走过来摸摸她的肚子,黄歇则对她鼓励地点头……她急切地想上前,想扑进母亲怀里痛哭,想问父王和师父疼不疼,想问他们恨不恨……可他们的身影却在阳光下渐渐淡去,无论她怎么奔跑追赶,都只是越来越远……
睡梦中,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
嬴政默默为她擦拭,一直守在榻边,直至宫灯次第燃起,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很宽大,仿佛要抵御窗外无边的夜色与未知的明天。兰芷宫中,药香、泪痕、无声的守护与遥远的血仇交织,而那个在腹中悄然生长的小生命,连同秦国这架已然加速的战车,都在预示着,哪怕是悲伤的平静的日子,或许不会太长了。
谯清的到来,如同一剂温和却效力深远的药,暂时稳住了芈华身心的崩颓,但真正治愈那刻骨伤痕的,唯有时间,以及必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