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你看此处地脉走向,若在此增设一‘坎’位水引,是否能增强东南方向雨季的泄洪能力,同时润泽更远的旱田?”入画指着沙盘,眼神发亮。
“甘先生,这份新拟的商税细则,是否过于倾向保护本地匠户?长远看,会否阻碍更优质外来技术的引入?”芈华有时也会将文书送来,请他“参详”。
甘罗起初心中郁结,满腹才华却似明珠蒙尘,被困方寸之地。但渐渐地,在入画纯粹求知的热情感染下,在亲眼看到自己的建议一点点转化为江东实实在在的进步,水利更通,粮产略增,律法更善时,那股为民造福的初心与智者的成就感,竟慢慢压过了被囚的屈辱与焦虑。
他心想着,罢了,短时间内确实无法离开。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做些实事。至少,这里的百姓,是真正在受益。他便也沉下心来,认真帮助入画处理各种事务,将自己所学尽情施展,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当作一个庞大的实验场,验证他心中的诸多构想。
外面的世界,却因他的“失踪”,掀起了小小的波澜,又迅速被更大的棋局所掩盖。
项荣在甘罗逃脱后,震怒又懊悔,下令追捕未果,只得硬着头皮向楚王请罪。楚王听罢,倒并未如项荣预想般雷霆震怒,只是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罢了。甘罗之智,岂是寻常牢笼可困?他既能从你项府脱身,想必自有去处。多半是潜回秦国了。此事不必再提,你专心练兵,巩固北境防线要紧。秦人虽暂退,其心难测。”
楚王心中其实也疑窦丛生,但眼下迁都未稳,内部争斗消耗心力,他实在不愿为一个已失去的秦国谋士大动干戈,更倾向于相信甘罗已逃归秦。这让他对秦国的戒心更深了一层——能如此轻易损失又寻回这样的人才,秦国之底蕴与手段,不容小觑。
而咸阳的嬴政,在久等甘罗不归,且派往楚国的隐秘渠道也探听不到任何确切消息后,终于按捺不住,再次修书责问楚王,言辞激烈,要求楚国立刻交出使臣甘罗,否则视同背信挑衅。
这封信到达寿春,在楚王看来,无疑是秦王又一次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的勒索伎俩。楚王气得发笑,对春申君黄歇道:“嬴政这竖子!扣留甘罗?寡人还想问他将我楚国的情报探子藏于何处呢!分明是他自己将人召回,或是甘罗自行潜返,却来倒打一耙,真当我楚国可欺否?”他当即回信,措辞强硬地否认扣押甘罗一事,并反诘秦王是否欲借此再生事端。
双方各执一词,都坚信甘罗在对方手中,误会由此深种,互信降至冰点。这无意中加剧了秦楚之间的隔阂与敌意,为未来的冲突又埋下了一颗种子。无人想到,那个引发两国口舌之争的少年智者,此刻正安安稳稳或者说身不由己地待在第三方——江东那片迷雾笼罩的土地上,每日与阵法、农桑、律例为伴。
与此同时,在蜿蜒崎岖的蜀道之上,吕不韦与芈启的车队,正缓缓向着咸阳方向行进。吕不韦的病体在蜀地温润气候与谯清的精心调理下,已大为好转,虽不复当年权倾朝野的精力,但眼神中的老谋深算丝毫未减。芈启骑马行在车旁,望着蜀地雄奇又秀丽的山水,心中思绪万千。他挂念妹妹华儿在江东是否安好,想起巴郡那双清冷睿智的眼眸,更对即将返回的咸阳政局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
嬴政近年来手段越发凌厉难测,秦楚关系又日趋紧张,他这个楚国公子、秦国丞相,身处其间,如履薄冰。他全然不知,自己视为至交的秦王,早已将他与吕不韦的这次蜀地之行,也纳入了精密的算计之中;更不知道,他牵挂的妹妹,正在江东构筑着怎样惊人的基业,甚至扣留了另一位与他有旧谊的奇才。
甘罗在江东的“隐居”,如同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改变了多方关系的微妙平衡,而潭水之下的潜流,却正向着更汹涌的方向汇聚。天下这盘大棋,执子者们仍在黑暗中摸索,唯有江东观澜台上的芈华,望着手中日益清晰的版图与手中日渐丰厚的力量,眼中闪烁着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坚定的光。
秋风卷过寿春新筑的宫墙,带来云梦泽方向湿润的寒意,草木摇落,晨露凝霜。楚王披着一件厚重的赤色貂裘,独自坐在暖阁内,面前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愈发清瘦却目光幽深的侧脸。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那是芈华幼时第一次习字后,刻得歪歪扭扭却被他珍藏至今的“父”字佩。
他知道甘罗在江东。
是的,江东那片被奇门阵法笼罩、对外几乎隐形之地,并非全然与他断绝联系。早在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芈华前往江东经营时,便已埋下了几条极其隐秘、单线联系的传信渠道。这些探子探军情,察动向,只定期用特定方式,传递回关于江东“大体安稳”、“粮产丰盈”、“民心归附”等最概要的信息。他们甚至无法深入核心,但传来的只言片语,已足够楚王拼凑出那片土地日益茁壮的轮廓。他知道女儿干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那片基业,已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美之地,积蓄着惊人的物资与潜力。
这让他欣慰,更让他感到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他的身体,自己清楚。迁都奔波,国事忧劳,与秦国周旋的心力交瘁,都在暗中侵蚀着他原本还算硬朗的根基。年过半百,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年轻,他明显感觉到精力大不如前,夜间咳嗽加剧,偶有眩晕。时间,似乎不再是任由他从容布局的盟友,而是变成了悄然催命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