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芈启。”他对吕不韦只说了四字,却重若千钧。芈启是挚友,亦是此刻最重要的人质与筹码。安排好咸阳政务后,嬴政竟真的只带了精锐护卫数百,押着重新筹备、更加惊人的礼物,包括象征兵权的青铜剑戟、庞大的战车模型、乃至九鼎的拓片,再次南下赴楚。
而在楚都,几乎在吕不韦离开的同时,魏姝便已动作。她以“江东春耕在即,不可久离”为由,劝说楚王,并亲自安排,将芈华悄悄送离了楚都,返回江东。临行前,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低语:“华儿,回江东去。那里是你的天地,暂且远离这些纷扰。”眼中是母亲的忧虑与深藏的决断。她并非全然不懂丈夫的谋算,但作为母亲,她首先希望女儿安全。
项荣在朝堂之上,终于得以面见楚王。他强压怒火,声音却仍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上!昔日王上曾默许臣与公主之事,年前亦曾言‘过了十五再议’。如今秦王遣使而来,王上态度曖昧,岂非失信于臣,失信于项氏?臣与公主两情相悦,只待王命,何以容他人横插其间?”他话语直率,甚至带着武将特有的莽撞质问。
楚王面露难色,安抚道:“项卿少安毋躁。秦王强势,以国礼相逼,寡人身为楚王,岂能不顾邦交,直接回绝?此事复杂,容寡人周旋。你对华儿之心,寡人岂不知晓?”一番软中带硬、推诿责任的话,让项荣更是气结。
“王上若惧秦国之势,当初何必给臣希望!”项荣愤然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作响。他心中憋闷难当,竟直接策马出郢,直奔江东方向而去。他要去见芈华,问个明白,也要守在她身边。
然而,当他抵达江东地界时,却发现了不寻常。往常熟悉的路径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山林雾气变得浓重而方向难辨,明明看见前方有村落炊烟,循路走去却总回到原地。是阵法。他想起那位神秘的入画。几次尝试冲撞,皆被无形的力量或突然出现的歧路引回。入画的声音仿佛自云雾中传来,清冷平静:“项将军请回。公主需静心,暂不见外客。此阵为护公主清静,非为阻将军,请勿强闯。”
项荣又急又怒,却也知入画手段非凡,硬闯只怕徒劳无功,甚至伤及自身与公主的情分。他对着雾气缭绕的深处望了许久,最终只能狠狠一拳捶在身旁树干上,悻悻然调转马头。连见她一面,如今都已不能。
与此同时,嬴政的车驾已安然抵达楚都。楚王于正殿接见,礼仪周全。当嬴政步入大殿时,玄色衣裳,身姿挺拔,年轻的面容上已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历经风霜的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楚王,毫无惧色。
楚王端坐王位,仔细打量着阶下这位年轻的秦王,心中首先掠过的,竟是一丝由衷的欣赏。胆识过人,气度不凡,确为人中龙凤。可惜,是敌非友,至少,是难以驯服的潜在对手。
寒暄已毕,话题自然引向婚事。楚王面露为难之色,叹了口气:“秦王陛下亲自前来,足见诚意。只是……寡人实有难处。项氏乃我楚柱石,项荣将军对华儿一往情深,寡人此前……亦曾有所应允。如今秦王亦来求娶,一女岂能许二夫?这让寡人如何是好?”他巧妙地将矛盾焦点转移到了秦楚之间,而是引向了楚国内部的“承诺”问题,俨然一个被臣子逼问、左右为难的君王。
嬴政目光微冷,心中明镜似的。他直接略过项荣,言辞如刀:“楚王陛下,秦楚联姻,乃两国之交,关乎天下大势。芈华公主至秦,必为秦国王后,秦楚即为翁婿之邦,永结盟好,共御外侮,同享太平。此非一将军私情可比。”他顿了顿,向前微倾身躯,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重锤击打在寂静殿中,“况且,若楚王允准此事,令公子芈启在秦为相,寡人自当使其安然归楚,全陛下父子团圆之愿。否则……”
他未尽之言,寒意凛然。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芈启的安危,交换芈华。
楚王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眼中闪过震怒与惊愕。他万没想到嬴政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用他的儿子,威胁他的女儿!这已远超联姻求娶的范畴,是对他王权、对他父亲身份的极度蔑视与挑衅。
“秦王!”楚王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因动作剧烈而带翻了案几上的玉杯,清脆的碎裂声在殿中回荡。“寡人念你年少,亲自赴楚,以礼相待。尔竟敢出此狂言,以子胁父?莫非欺我楚国无人耶?”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甩袖背过身去,“此事休要再提!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