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的薄雾尚未散尽,枯草上覆着白霜。越来越多的农人、匠人、商贩汇集而来,许多人也做了简单的装扮,脸上涂着彩。为首的大巫高声吟唱着祈祷丰年的古楚巫歌,曲调苍凉而充满力量,众人相和。芈华沉浸其中,随着队伍的节奏,跳起并非宫廷雅乐、而是源于田间地头的祈神舞步。她旋转,摆动巫杖,铃铛清响,彩带飞扬,口中唱着即兴加入的祝词,祈愿风调雨顺、仓廪充实。在她和楚人心中,这便是迎请财神最虔诚的方式——敬畏土地,歌颂劳动。
队伍蜿蜒向城门行进时,恰好遇见了出城拜年归来的项荣、项梁兄弟。两人骑着马,远远便看见队伍中那个舞姿格外灵动、彩绘也格外“浓墨重彩”的巫女。项梁眼尖,仔细辨认后,差点从马上笑跌下来,指着那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项荣先是一愣,待看清那熟悉的轮廓与那双即使绘了彩也依旧明亮的眼眸时,先是愕然,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大大扬起,最终化为一阵朗声大笑。他笑得酣畅,连日来因提亲未得明确答复而产生的些许郁气,似乎都在这笑声中消散了。他的华儿,总是如此出人意料,如此鲜活可爱。
芈华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甚至听到了项荣那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声。若是从前,她或许会窘迫,会羞恼。但此刻,她只是迎着他们的目光,甚至调皮地眨了眨眼,手中巫杖摇得更欢,铃铛声愈发清脆,舞步未停,脸上的彩绘在冬日阳光下,明媚如霞。脸皮厚?或许吧。但这份坦然自在,千金难换。
过了破五,年节活动暂歇,一些正事便提上日程。项燕将军果然带着项荣、项梁,备了厚礼,正式入宫向楚王再次提起项荣与芈华的婚事。楚王在正殿接见,态度十分和蔼,听完项燕恳切陈词,捋须笑道:“将军心意,项郎才俊,寡人岂有不知?只是这年节里头,祭祀庆典,诸事繁杂,寡人这脑子被酒气喜气熏得晕晕乎乎,一时实在思索不清爽。此等儿女终身大事,岂可仓促?不如过了上元佳节,诸事落定,咱们再从长计议,如何?”言罢,不由分说,便命摆酒设宴,热情款待项家父子。
楚王亲自劝酒,谈笑风生,忆往昔并肩作战,叹如今楚国栋梁,将项燕捧得极高,酒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劝。项燕盛情难却,项荣、项梁更不敢推拒,一顿宴席下来,三人皆被灌得酩酊大醉。楚王便顺势以“夜深路滑,将军醉酒”为由,将三人留在宫中客舍歇息,婚事之言,自然又被“过了十五再说”给搪塞了过去。
正月十五,上元,元宵。
如果说除夕是围炉守岁的家庭温情,那么上元,便是倾城欢腾的全民狂欢。此夜,宵禁解除,金吾不禁。
天色未暗,楚都已然化作灯海。家家户户门前悬灯,店铺楼阁彩灯高挂,王宫前广场、主要街衢,更是扎起数丈高的“鳌山”灯棚,以彩绸、竹木、琉璃为材,构造出亭台楼阁、仙山琼阁、神话故事场景,内燃千百盏灯烛,光华璀璨,宛如天上宫阙落入凡尘。龙灯、狮灯、鱼灯、荷花灯、走马灯……形态各异,巧夺天工。更有那“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焰火,不时呼啸着蹿上夜空,轰然绽开,洒下漫天流金碎玉,照亮无数仰望的惊喜面孔。
宝马雕车,香风满路。平日难得出门的闺阁女子,今夜也获准盛装出游,她们身着鲜丽衣裙,头戴“蛾儿”、“雪柳”、“黄金缕”等应景头饰,笑语盈盈,结伴观灯。凤箫玉壶,丝竹管弦之声处处可闻。舞龙灯、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的社火队伍穿行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
这亦是古时难得的有情男女相会之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朦胧灯影下,面具遮掩间,多少眼波流转,多少心跳悄然加速。猜灯谜的摊子前,才子佳人驻足沉吟,机智妙答引来阵阵喝彩,亦是风雅的交谊。
当然,也少不了“祭门祭户”,在门户插杨枝、供酒肉,祈求家宅平安;更少不了那一碗碗象征团圆的元宵与汤圆,以糯米粉包着糖馅、豆沙、芝麻,在沸水中浮沉,煮熟后分而食之,甜糯暖胃,寓意圆满。
芈华行走在这片前所未有的光明天地、欢声海洋之中。火树银花映亮她不再纠结的眉眼,喧天的锣鼓似乎也敲在她豁然开朗的心上。她看孩童举着简单的小灯笼追逐,看老者眯眼欣赏灯谜,看少年男女在灯影下羞涩交换信物,看寻常人家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这便是她愿守护的“楚”。这份炽烈鲜活的生命力,这份深入骨髓的文化自信与欢庆本能,远比任何宫廷阴谋、个人情爱更为磅礴,更为永恒。
狂欢将近子夜,芈华回到宫中。满城灯火渐次阑珊,唯余皎月清辉。她并未睡去,而是来到书房,铺开一卷特制的洒金香笺,提笔蘸墨,凝神片刻,开始给嬴政写信。这一次,她心中无碍,下笔从容,仿佛要将整个楚地新年的魂魄,都凝聚于笔端,寄往西北那座峻峭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