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场无声的、精准的还击。又是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两位年轻的霸主,在情场之外更广阔的棋盘上,再次过招,依旧情敌之间分外眼红,却都各自按捺住心性,将波澜隐于平静的面容之下。
宴席的气氛,因这两段插曲而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这时,芈启打破了平静。他放下酒杯,看看嬴政,又看看项荣,似乎明白了什么,主动开口道:“看来大家都有要事在身。既如此,我们秦国有事情,我和嬴政要回秦国去了。”他对芈华露出温和的笑容,“华儿,看到你把这里治理得这么好,为兄就放心了。你要好好保重,我们来日再聚。”
项荣也顺势接口:“既如此,我要带弟弟项梁回楚都办事情同时参与祭祖。”他的目光落在芈华脸上,声音沉稳,“处理完毕,我便回来。”
生日宴,顷刻间变成了离别宴。芈华顿时感到失落,生辰之日,最在意的几个人却都要相继离去。但她深知,无论是兄长芈启还是项荣、嬴政,都身负重任,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压下心头骤然涌上的空落感,努力扬起笑容,对芈启道:“哥哥路上小心,在秦国……也要珍重。”又看向项荣和嬴政,语气尽量平静:“既然有事,便以正事为重。路上平安。”
她表示理解,就让他们走了。没有过多的挽留,也没有流露小女儿态的不舍,维持着江东领主应有的气度。
众人陆续告辞。热闹的朱华别馆,转瞬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香气。入画陪着芈华过的生日后半段。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庭院中,看着夕阳将天边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如同芈华身上那袭华服的余韵。
三天后,七月半,七月十五中元节,祭祖节日。热闹的生辰余温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肃穆的氛围。
夜幕降临,星月初显。按照习俗,芈华和入画在十字路口烧纸。江东的这个十字路口,比平日显得拥挤许多。许多像她们一样背井离乡的人,无论来自楚国各地还是更远的地方,都聚集在此,都在烧纸。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跃动的光海,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夏夜微凉的空气中,带着帛纸钱特有的焦糊气味。人影幢幢,低声的祷告、啜泣、怀念的絮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集体性的哀思场域。比清明节人还多,或许是因为清明的祭扫多在故乡坟前,而中元节的“寄钱”与“送亡”,对于漂泊异乡的游子而言,是更为便利且重要的精神寄托。
入画蹲在火堆旁,神情专注而平静,将一张张裁剪好的黄纸投入火中,火光映亮她清秀的侧脸。她在给她师傅先祖烧纸,口中低声念诵着超度的经文,语调悠长,带着一种世外之人的通透与悲悯。
芈华也在另一堆火前跪下,手中拿着特制的、印有楚王室纹样和屈原《离骚》章句的冥纸。她为她祖先——那些从未谋面、却将血脉与责任传递给她的楚国王室先人——焚化帛纸钱,祈求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宁,也默默诉说着自己开拓江东、未曾辱没先祖的志念。
更多的帛纸钱,则是为屈原而烧。那位投江明志的伟大诗人,是楚魂的象征,也是她自幼敬佩的偶像。她将写有“屈子忠魂,千秋永祀”的帛纸钱轻轻放入火中,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随着热气升腾,仿佛能将她的敬意与追思带到遥远的汨罗江底,告慰那颗孤独而高洁的灵魂。
火光跳跃,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或悲伤、或麻木、或虔诚的面孔。他们一起怀念逝去的故人。芈华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灰与闪烁的火光,心中那份生辰日的热闹与离别的怅惘,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对生死、对传承、对责任的感悟。她身处异乡,却以这种方式,与故去的先贤、与楚国的根脉、与无数同样漂泊的灵魂,产生了某种隐秘而深刻的联结。
入画烧完了最后一张纸,站起身,走到芈华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相视无言,一同望着这片由无数微小火光与思念构成的、人间与冥界短暂交会的奇异景象。
夏夜的微风拂过,带着未散尽的烟火气与远处稻田的清香。生辰的华服已收,离别的愁绪暂搁,中元节的冥火照亮了来路,也映照着前路。芈华知道,无论是离去的兄长、项荣、嬴政,还是身边静默的入画,抑或是这江东土地上所有依赖她、信任她的人们,以及那些在火光中被怀念的逝者……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她必须坚定走下去的理由与世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