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记得那人坚实有力的臂膀,和鼻端掠过的一丝极其熟悉、混合着汗味与淡淡皮革、仿佛来自遥远北疆风霜的气息……
再次恢复意识时,剧痛首先席卷了她。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朱华殿寝宫繁复的藻井。殿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医者正小心翼翼地为她重新包扎肩上和手臂的伤口,动作轻柔,额上却沁着细汗。
而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她另一只未受伤的手,眼眶通红、下颌绷紧、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望着她的,赫然是——项荣!
“华儿,你醒了!”项荣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与如释重负的颤抖,握着她手的力量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痛。
“项……荣?”芈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喉咙干涩疼痛,“你……怎么……”
“北疆战事已近尾声,李牧将军稳操胜券,正在清扫残局。我……我实在想你,放心不下你,将后续退兵事宜托付给副将,便星夜兼程赶了回来。”项荣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急切,“本想悄悄入宫先看看你,却正好撞见凤寰宫方向有异动,打斗声激烈……我赶到时,正见你被围攻,险象环生!”他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那些杀手,训练有素,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就……”他没说下去,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你……戴了口罩?”芈华想起昏迷前那模糊的印象。
“嗯,情急之下,随手扯了块布蒙面。不想暴露身份,给项家和你惹麻烦。”项荣点头,随即眉头紧锁,沉声问,“华儿,你怎会……孤身一人,夜探凤寰宫?还穿着夜行衣?你可知那有多危险?!”他的语气里有关切,更有不解与责备。
芈华想解释,想诉说母亲重伤的愤怒与楚王的默许,但刚一张口,胸腹间的剧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
“别说话!先养伤!”项荣连忙制止,用布巾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一切等你伤好再说。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在项荣寸步不离的守护与医者的精心调理下,芈华的伤势开始缓慢恢复。□□上的痛苦与卧床的静寂,却让她的头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明时光。
她一遍遍回想受伤前后的种种:楚王那番看似纵容、实则引导的话语;李环那早有准备的、堪称天罗地网的埋伏;自己那因愤怒而失去冷静、几乎自投罗网的鲁莽行动;以及最后关头项荣神兵天降般的救援……
丝丝缕缕的线索,在疼痛的间隙里逐渐串联起来。
楚王……他真的只是“疏忽”了母妃的护卫吗?他默许甚至鼓励她去复仇,是真的单纯想借她之手除掉李环,还是……另有所图?李环势力盘根错节,与李园、太子悍捆绑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由她芈华这个“为母复仇”的公主出手,无论成败,都能极大削弱李环一党,甚至可能引发他们与项氏的正面冲突。而楚王,则可以置身事外,坐观虎斗,在最恰当的时机,以仲裁者的身份收拾残局,将最大的利益收入囊中。
他曾用李环李园,制衡乃至清除了其他不听话的贵族势力;又利用她和负刍,去打击、分化李环一党;如今,他似乎还想用她这柄因母仇而再度出鞘的“刀”,去进一步搅浑水,甚至可能……将项家也更深地卷入这潭浑水,为他所用?
而她,竟然真的如他所愿,一头扎了进去,险些成为这盘大棋中最先被牺牲的弃子!
想明白这一层,芈华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比那夜的刀锋更冷。但奇怪的是,这冰冷之中,却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因父王可能的算计而感到彷徨、委屈或难以接受。她开始以一种更为抽离、更为冷静的目光,去看待这宫廷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包括她那位深不可测的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