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那罐打开的蜂王膏放在桌上,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哥哥匆匆离开了病房,甚至没有回头。母亲似乎还有疑虑,最终也只是低声说了句“好好养病”,便连忙跟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达丽雅一个人,空气中飘起一股陌生的、大概来自蜂王膏的甜味。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认识到,“林·达丽雅”作为那个家庭中女儿和妹妹的社会坐标,已经随着那具旧躯壳一起,被永久地、彻底地抹去了。
————————————
夜深了,医疗中心走廊的灯光调至夜间模式,一片昏朦。
安琛在习惯性的加班之后,来到这里探望达丽雅。她在疗养病房外停下,刚要敲门,便察觉到门内另一股同源力量的微弱波动——不稳定,充满疲惫的挣扎。
就在她准备将“神迹”的探查收回时,某种奇异的共振发生了。
仿佛频率偶然对齐的收音机,一段清晰的“声音”直接渗入了她的意识——是达丽雅。
意识连接不知为何而开启了,但此刻达丽雅的“声音”像是沉浸绝望中的呢喃:「……群山之灵,星海之息,如果你们真的寓于万物之中……请收回这‘馈赠’吧。」
「我不向圣母祈求,不向‘神’祈祷……我不责怪她。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只是……无法背负成为‘此身’的代价。」
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溺水般的疲惫,和对某个已逝之“我”的哀悼。在现实中已经找不到任何拯救的办法,因此她在向那个虚无缥缈、非人格化的“祇神”祈求——向人类最初信仰的、宇宙性的自然意志祈求。
安琛睁开眼。冰冷的愧疚如同地下深泉,从她意识的缝隙里汹涌倒灌,淹没了一切。
她救了达丽雅的命,而这份救援的终极“成果”,却是将一个自由的灵魂,囚禁在一具孱弱的躯壳里。并且这具孱弱的躯壳本身,还会令她不得不离她曾经的一切远去。
在达丽雅的祈祷结束后,连接再次减弱而消散。大约这种意识的双向连接,是需要达丽雅处于类似深度冥想或精神极度内敛的状态才能触发。
但愧疚的浪潮尚未退去,更为尖锐冰冷的危机感已如匕首般刺入她的思绪。
达丽雅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一个极度危险的机密:一个表面上突然出现,拥有“神迹”能力的年轻女性,深度参与了帝空之盾的工作——这与安琛隐藏自身身份的结果过于相似了。那些在暗处寻找真正圣母教皇踪迹的势力,无论是出于忠诚还是敌对,都有可能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达丽雅,甚至将她误认为是那个失踪的“安琛”本人。
这意味着,达丽雅的外在人身安全,也会因为这层与安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而变得岌岌可危。
病房门内,寂静无声。
安琛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许久,最终没有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