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彭明思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清了清嗓子:“玛莉娜,你的数学处理……相当精巧。这个拟合精度也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得指出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以稍微严肃的语气说:“你构造的这个四维黎曼流形,将参数t与空间坐标r, θ, φ以完全平等的地位嵌入度规,本质等同于将时间参数几何化了。在你的模型里,时间成了一个与空间维度在数学上完全同质的坐标轴。”
“这带来一个严肃的疑问——这个构造是否具有物理学意义?你这种处理方式,可能模糊了基本量的范畴。民——”他差点脱口而出那个词,但看了眼玛莉娜,改口道,“——某些非常规的科研人士,有时会过于追求数学形式的新奇与自洽,而忽略与更坚实基础的联系。”
玛莉娜的脸颊微微涨红。
颜其岚适时接话,语气比彭明思缓和,但质疑同样扎实:“玛莉娜,你的数学很漂亮,但明思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我们退一步看——数据算出的时间偏移量级微小,完全可能落在我们现有测量精度的误差带内。有没有可能,你这套精巧的模型,只是在拟合一个本身就接近随机波动的系统误差?也许存在更简单的解释,比如咱们并不算很完美的信号传输系统的偏差?”
“这个数据是安琛姐姐给的。”玛莉娜终于找到反驳的间隙,但毫不犹豫地把安琛卖了,“我和安琛姐姐各自都验算过,这个时间膨胀量有至少95%概率能够排除是系统误差了。何况模型为什么一定要处处都严格具有物理学意义,数学结构本身的一致性就不能作为依据?”
“是这样。”安琛接下话头来,目光扫过彭明思和颜其岚,“原始数据在卫星控制组的记录中随时可查,至少‘地外时间差效应’本身的存在性可以证明。”
颜其岚摇头:“安琛,数据记录只能说明卫星回传的时间存在偏差,而不能证明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现象。”
彭明思紧接着补充,语气更加严肃:“而且这个模型本质上是用数学重构了我们对时间的基本处理方式。为了解释一个微小且存疑的观测,不惜将时间本身重构为一个几何维度,这是否有些本末倒置?科学建立在对基本概念清晰把握的基础上,我们不能为迎合某些边缘数据就轻易重塑基本量的数学表述。”
争论的温度在上升,从具体模型评价滑向更根本的方法论分歧。
“我对时间是独立的还是几何的一部分没有兴趣。”就在这时,卡斯帕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只看到,在帝空之盾即将进行首次载人发射,结构组每天在解决实际载荷和振动问题的时候,有些人却在为一个量级近乎测量误差、对当前发射任务零影响的数据,争论一个纯数学的理论。”
这话说得直接而严厉。玛莉娜不吭声了,安琛也不禁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尴尬。
柏安卡不得不敲了敲桌子。
“卡斯帕。”她先看向卡斯帕,语气有些无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安琛工作的一部分——虽然是不重要的部分吧。而玛莉娜的工作也并没有耽误,否则今天你我就不会在这里面试最终人选了。”
她才转向其他人:“行了,过于细节的讨论到此为止——或者说你们至少也得给我和杰斯一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