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再等几天雪积深后就可以出去堆雪人了,不过你身上还有伤,真可惜啊,话说你喜欢雪吗?”殇坐在窗框上,注视窗外落雪,一边对纪归说道。
窗外落雪初降,树上、地面白雪点点,一片萧瑟中纯白之花悄然降落,不多时便遍布天地。
殇伸出手,雪花悠然飘落穿透他的手心。
纪归想走到窗边,但低头一看只好放弃,他转头只见光线迷蒙的床边,那个面容模煳的人坐在那,周边一边浓雾。
“不喜欢。”纪归答道。
“为什么?不好看吗?很白啊,感觉像看到了纯粹、透亮的冰。”殇道,“不过它看上去其实没那么干净。”
殇最近的话对比之前多了许多,纪归想也许是和他熟悉后的缘故。他又道:“好看,但每到冬天我们家就用不了水,而且非常非常冷,积雪太厚连门都不能出,然后就赚不到钱。”
对于纪归而言雪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代表着寒冷、饥饿。
突然一阵寒风灌入,窗帘吹起,纪归打了个喷嚏裹紧被子对殇说:“您能把窗户关上吗?”
这扇窗户是殇打开的,但殇很久之前明明不能触碰物体。
纪归知晓他不会说原因,所以也懒得问。
“噢噢,不过你之前的身体有这么差吗?”殇从窗台上跳下来,关上窗户。
很快房间里的暖气驱散了寒意。
纪归偏过头没回答。
另一边。
“你是说他又在房间里说话?”江乃铃表情严肃,眉头紧锁。
护士点头,无比肯定:“对这几天都这样,听上去好像是有人在和他聊天。”
江乃铃叹息一声,道:“知道了,你别对外说。”
护士点头,转身离去,这种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江乃铃坐下后又落下重重叹息,她该怎么办呢?她又能做什么?
几日后,江乃铃私下给了纪归几瓶药叮嘱他晚餐后服用。纪归不疑有他,每日都按时服用。
毕竟他再怎么样也找不出理由怀疑医生。
殇拿起那个瓶子看了几眼,纪归好奇看向他问:“怎么了?”
“没问题。”殇的嘴角似乎有一抹笑,他轻轻放下瓶子随后飘到窗边,看上去似乎在看风景。
纪归托腮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困顿,他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去。
又一日,雪停片刻。世界银装素裹、粉妆玉砌,纯白跌进眼眸。
殇最近很喜欢坐在窗边看风景,这让纪归想起他大概四岁时也喜欢擦干玻璃上的雾气,透过污浊的玻璃看向纯白的世界。
“笃笃”敲门声后,江乃铃推门而入。
冬日降临,她也穿上厚厚的毛衣,她走过来坐在纪归身旁,轻声问:“最近好些了吗?”
殇依待在窗边,头也没回。
纪归收回目光,异常乖巧道:“嗯,伤口也不痛了。”
“其他的呢?有什么需要帮助吗?”江乃铃温柔一笑,目光柔和。
纪归依旧摇头说:“没有,谢谢您姐姐。”
“这样啊…那我给你的药记得按时吃哦。”江乃铃和自家孩子相处久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摸纪归头。
谁知纪归迅速往后退去,将头偏到一边,仍渐长的头发遮住他的表情。整个人呈防备状态。
江乃铃手停在半空中,目光不忍,她收回手说:“抱歉,抱歉。我家也有一个同你一样大的孩子,平时摸那孩子的头习惯了。”
闻言,纪归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双沉默的眼眸,然后他立马露出笑容:“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姐姐您家里面那个孩子和我一样大吗?”
见纪归表情变幻如此之快,颇有一种翻脸不费吹灰之力的模样,江乃铃声音更加轻柔:“嗯对,不过我工作忙平时没时间和他相处。也只有晚上回去能和他说几句话。”
这使纪归产生前所未有的好奇感,如同回到四岁时追着父母问东问西。比如:雪为什么是白色的?云为什么不会掉下来?远处那座高高的、闪亮的房子是什么,我们能去那吗?
被埋葬在那里的情感在这一刻迸发,死去的种子重新破土。
他问:“那他一个人在家里面不无聊吗?”
江乃铃对这个问题似乎没那么敏感,她答:“他会去上学,每天要下午才回来。”
纪归笑容依旧:“上学是做什么的?”
一个不理解的名词,该如何形容它呢?就像阳光总照不到偏远的角落。
“…就是认字、看书之类的事,里面还会有很多同龄人可以一起玩。”虽然早知道纪归对某些常识一无所知,但她还是心头泛酸。她觉得有必要和纪归详细说说,“人一定要读书,它就像是……给你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很多扇门的钥匙。”
纪归静静听着她说话。
就连殇也转过身,看向江乃铃,但面容依旧模糊不清。整个人隐藏于雾中。
“认字、看书,是最开始的一步。你学会了认字,就能看懂路牌,知道自己在哪里;能看懂说明书,知道药该怎么吃;能看懂……嗯,只要瓶子上有标签,你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嗯,原来是这样啊。”纪归依旧微笑,他又想起了“归”——他也希望他识字。
“如果我也能看书就好了。”纪归知道江乃铃可怜他,他故意落寞叹息,遮掩表情。
果不其然,江乃铃立马说:“那我明天给你带一本书来,有空就来教你好不好?”
“嗯好,谢谢姐姐!”纪归眼睛闪着星星,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江乃铃心中柔软,想着至少她还能做这些。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纪归在江乃铃的教导下认识了许多字,同时也知晓了各种各样的知识。
就连殇见他这样也跑过他教他识字。
殇讲得比江乃铃细致许多,而且时时刻刻待在纪归身边,正因如此纪归进步很快。
在时间流逝下,纪归的伤完全愈合,在特效药的加持下疤痕也未曾留下。据江乃铃所说这是外星球的某样物质,祛疤效果极佳。
办公室中江乃铃正忙着写病历,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没多想拿起一看,备注上是“原家管家”。
她神态自若接过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管家里克的声音:“江医生,您好。打扰了,我是原先生的管家。打电话是想询问一下,纪归少爷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先生的意思是说,如果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安排接他回来。”
江乃铃表情一顿,语气却十分自然地接话:“是里克先生啊,您好您好。纪归少爷的伤口愈合情况是不错的,表面的线已经拆了。”
然后她话锋立刻一转:“但是呢,有几点情况我作为主治医生必须向您说明一下,这也是对纪归少爷负责。”
她用严肃的口吻说道:“首先,这次创伤虽然未伤及重要脏器,但失血量不小,加上他本身底子就偏弱,现在血常规几项指标还没完全恢复到正常水平,仍有轻度贫血和虚弱的表现。贸然出院,万一出现晕厥或者感染,反而更麻烦。”
不等对方回应,她又抛出一个更专业的理由:“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我们心理评估小组近期对他进行了几次谈话,发现这次事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创伤,出现了睡眠障碍和焦虑情绪。这种情况下的应激反应如果得不到及时疏导,对未来……嗯,尤其是对原先生的相处,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可控的负面影响。我们建议最好再观察干预一段时间。”
“所以,从医学角度出发,”江乃铃最后总结道,“我建议至少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心理评估显示状态平稳后再出院,这样对原先生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您看呢?”
“请问一段时间具体是?”里克笑了笑继续问。
“我们也不确定,这得根据纪归少爷的状态来看。”江乃铃含糊道。
“嗯,那好,您放心治疗,相信先生也希望纪归少爷健康些。”说完,那边直接挂断电话。
江乃铃放下电话,伸了个懒腰,心想这样就能为纪归争取一些时间了。
“去外面堆雪人吗?”见纪归伤好了,殇立刻这么问。
而且今日天气正好,天上淡淡阳光,冬日里的和煦暖阳。
纪归下床看向窗外,有些疑惑:“我的伤已经好了,先生还没接我回去…”
殇飘到他身边,语气幽幽:“我说,你很迫不及待?”
“有吗?我只是觉得反正都要回去的,还是早点回去好吧。”
“随便了,你去不去玩雪?”
说到这,纪归终于重重点头,然后穿上江乃铃给他的毛衣、外套,戴上帽子走下楼去。
楼下白雪皑皑,许是寒冷的原因人影稀少,纪归一个人走在医院的花园里,伸手拂过草丛上的白雪。
来到一个无人又宽阔的地方后,他蹲下身注视着地上的雪神情严肃,殇站在一旁盯着他。
许久过后,纪归才问:“该怎么做?”
殇漂浮在半空中,看着纪归对着雪地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无语。
殇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幽冷,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无奈,“首先,别光看着。用手,戴着手套也行,拢起一堆雪,把它们捏紧,捏成一个结实的雪球。”
纪归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用手套捧起一捧雪,轻轻合拢。突然他眼前一黑一阵头晕,雪掉落在地。
“怎么了?”殇急忙问。
“没…没什么。”纪归呼吸一滞,甩了甩头,“刚才头有点晕,应该没事。”
“这样么。”殇若有所思点头。
随后纪归蹲下身将雪捏成球形,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推着那个未成形的小雪球。
雪球滚动的轨迹歪歪扭扭,粘上的雪也不均匀,一边厚一边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