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也不指望他能想通，只盼他不拖后腿，马上要到两仪殿，太子蹙眉提醒：

“初春景色尚好，佟尚书暂且留步赏赏春色，孤先向父皇汇报，佟尚书稍后再去不迟。记住，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是，恭送殿下。”

太子大步朝宫殿走去，到两仪殿前由杨内侍领着往殿中进，杨内侍放低声音提醒：“陛下近日郁郁寡欢，殿下言语间可别犯忌讳。”

“多谢杨内侍提点。”太子勾唇浅笑，点头应下。

甫一进殿，热气直扑而来。只见皇帝倚靠在榻上，腿间盖着厚实的狐皮毛毯，面前放着两个炭盆。

如今已至初春，不似先前那般寒冷，两仪殿却放上如此多的取暖之物，可见皇帝仍在病中。

皇帝面色略显红润，比刚病倒时好上许多，只是白发苍苍身子瘦削，显得形销骨立神思倦怠。

太子上前汇报政务，他事无巨细，恨不得桩桩件件都交代清楚，谦卑稳重又不失储君风度。

时而还要恭谦道：“儿臣愚见，不敢自专，不知是否有失妥当，伏乞圣鉴。”

“好了。”

略显低沉苍老的声音传来，太子顺势停下汇报，只见皇帝朝他招手。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眼神明亮，似鹰隼般摄人心魄，不得不谨慎，躬身向前行到皇帝面前跪下。

“儿臣在此，方才只交代完一半政务，可是先前处理政务有所错处？父皇英明神武，还望父皇明白示下。”

皇帝轻轻摇头并未说话，只是伸手将太子头顶戴的三梁进贤冠扶正，盯着他沉沉开口：“正衣冠，显尊卑，明礼仪。太子可记住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先为君臣，后是父子。尊卑有别，不得僭越。

生在帝王家，本就有不能为人道的心酸苦楚。皇帝年岁渐长，将权力看得很重，从他撤掉兵部手握生杀大权就能窥探而出。即便太子为嫡长子、为储君，若是妄图触碰权力，仍旧会被忌惮。

太子忙跪拜道：“儿臣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记。”

皇帝盯着他的跪拜大礼瞧了好一会，而后突然笑出声：“太子为何行此大礼？莫非是听到祥瑞之兆，怕被朕怪罪？”

“朕年事已高，终有一日会让位于你，这是早晚的事，太子何必在朕面前战战兢兢？我们是父子啊。”

越是如此云淡风轻，越是要小心应对，这是太子做了十五年储君所得之理，他不仅并未起身，反而将头低的更狠，几乎垂在冰凉大殿之上。

“父皇，所谓祥瑞之兆不过是百姓们的无稽之谈，父皇正值壮年，终日勤政才造就如今景国国力日盛百姓安居乐业的盛景，万望父皇勿听百姓的无稽议论，也万望父皇切勿再提让位之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一辈子。”

皇帝并未接话，大殿之上寂静一片，唯有炭盆中噼里啪啦的火花跳动声，良久只听皇帝长长咳嗽出声，他叹道：

“你我父子竟生分至此，罢了，朕身体不适，太子暂且退下吧。”

“望父皇保重龙体。”太子叩头后缓缓离去。

他刚出大殿只见一位身穿浅绿素裙，面冷似月的女子端药走来，他眼睛微眯，心道：想来她便是晟王献给父皇的医女，只知父皇很器重此人，今日还是头一次见。

那女医走来不卑不亢地朝他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恭请殿下安。”

一股浓重药味从她手中药瓮传来，太子眉心微蹙，他不由追问：“你就是给父皇治病的女医？父皇的病究竟如何，怎的缠绵病榻两月仍不见大好？”

水镜慈微微颔首，她淡淡道：“回殿下，陛下乃急火攻心之症，好生调养不出一月便能大好。”

“好，你去吧。”太子心里渐渐明朗，他暗道：若父皇一月后真能大好，那孤必须在一月内除掉为晟王出谋划策之人，省得日后多生祸端。还要去警告佟悯嘉，免得他又如先前那般擅作主张，惹得孤元气大伤。

水镜慈未说实话，见太子并未追问，心中才稍稍安定。怕他再询问，匆忙行礼后忙入殿内，将药倒入瓷碗内呈给皇帝：

“陛下，药已煎好，恭请陛下服用。”

皇帝瞧着瓷碗中黑乎乎的药，身边还萦绕着股清苦药味，他顿感索然无味，长叹一声忍不住问：

“水御医，你医术高明，真的不能将这些苦药变得甘甜可口些吗？”

水镜慈微微摇头，将瓷碗旁准备的蜜饯推去：“陛下如此追问，可知心情不错。陛下问过多次，微臣也实在无法。良药苦口，陛下还是趁热喝了吧。”

无奈之下，皇帝只能端起药碗，他望着大殿方向，想起方才太子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神情黯淡：“你觉得太子如何？”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反倒让水镜慈惶然无措，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若是言语失当，恐怕大仇未报身先死，她连忙跪下：

“陛下允微臣成为御医已是破例，这样的事，微臣怎好妄言。”

皇帝微微摆手道：“无妨，你向来清冷孤傲，不涉朝堂之争。朕赦你无罪，放心大胆地说。”

水镜慈伏身跪倒在地，她近日都在宫中，虽不能与外界互通消息，可也听闻天降祥瑞，隐约能猜到是唐熙宁的手笔，她眼珠微转，朗声道：

“太子殿下处理政务得当，帮陛下分忧解难也是好的，免得陛下处理朝政劳心费神，反倒不利于安心养病。而且……”

水镜慈话语微顿，见皇帝一时不出声，便继续道：“太子素来为人称赞，想来定是贤明大德，若有太子分忧，陛下亦可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皇帝咬着这四个字，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瓷碗将苦药一饮而尽，“好一个高枕无忧。”

“是……是微臣说错话了吗？”水镜慈连忙俯首磕头请罪。

“没有，你反倒点醒朕了，起来吧。”皇帝拿了颗蜜饯解苦气，将药碗推向她，“你很好，先退下吧，出殿后将杨内侍叫来。”

“是。”

水镜慈端着药碗缓缓离去，出大殿后朝杨内侍转述皇帝之言。见杨内侍匆忙入殿，她刻意走得很慢，只听殿内皇帝幽幽低语：

“杨内侍即刻去晟王府传旨，朕龙体欠佳，处理政务实在费神，朝堂诸事纷扰，全部交由太子亦是劳苦。特令晟王兼管工部，工部尚书佟悯嘉日后皆向晟王汇报，也算是能给朕分忧，为太子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