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京城西市外的寒柳巷,风卷着落絮扑在青石板上,沾了些墙角阴沟的泥污,竟比巷尾乞讨老丈碗里的稀粥还要浑浊。沈清辞拢了拢身上洗得发脆的粗布襦裙,指尖触到腰间藏着的半块玄玉牌,冰凉的触感压下了一路颠簸的疲惫,也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沉郁。
三个月前,她还是罪臣之女,困在南疆瘴疠之地的流放所,靠着父亲旧部暗中接济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圣旨特赦,废籍归京,昔日将门嫡女,终究落得个无家可归的境地——原将军府早已被查抄变卖,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她这一缕孤魂,凭着半块玉牌,想在这天子脚下寻一丝真相。
“让让!都让让!京兆府办案!”
尖锐的喝声从巷口传来,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沈清辞下意识往墙角退了两步,恰好避开了疾驰而来的马蹄。三名身着皂衣的差役簇拥着一名推官模样的男子快步走入巷中,神色凝重,直奔巷深处那间塌了半扇门的破屋。
巷子里本就稀疏的行人瞬间围了上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又是命案?前儿个东市才抬走一具,怎么这西市又出事了?”
“可不是嘛,听说死的是个货郎,昨儿个还在巷口卖糖画呢,今儿一早就没了气儿。”
“快别凑太近,听说死状蹊跷得很,仵作都皱着眉呢!”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命案、蹊跷,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父亲当年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处斩,案发现场也是疑点重重,可彼时她年幼,无力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这些年在流放地,她偷偷跟着一位隐世的老仵作学医验尸,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查清父亲的冤案,还沈家一个清白。
借着人群的掩护,沈清辞悄无声息地挪到破屋门口。门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血腥气与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围观者纷纷掩鼻后退,她却强忍着不适,目光精准地落在屋中地面。
死者是名中年男子,身着粗布短打,仰面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摊开,掌心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勒痕,却并非寻常绳索造成,边缘凹凸不平,像是某种带刺的藤蔓。更奇怪的是,死者周身并无挣扎痕迹,衣物整齐,唯有腰间的钱袋不翼而飞。
“仵作,查得如何?”推官不耐烦地催促,目光扫过死者,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仵作年过半百,弯腰检查了半晌,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喏喏道:“回大人,死者系窒息而亡,致命伤在脖颈,凶器疑似带刺藤蔓。死亡时间约莫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身上无其他外伤,想来是被人突袭勒死,钱财被劫,应是一桩劫杀案。”
“劫杀案?”推官冷笑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虽为夜间,意指京城地界),竟敢在西市附近行凶,胆子倒大。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可疑人员,重点排查往来货郎与熟悉这一带地形的闲杂人等,务必三日之内破案!”
“大人且慢。”
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中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落在了沈清辞身上。她身形纤细,面容清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粗布衣裳难掩周身的气度,一双杏眼澄澈而坚定,正望着屋中众人。
差役立刻上前呵斥:“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在此喧哗!京兆府办案,还不快滚开!”
沈清辞没有退避,反而微微抬眸,目光直视推官:“大人,此案恐非劫杀,还请容民女一言。”
推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寒酸,不似权贵之家女子,眼中露出不耐:“黄毛丫头懂什么验尸断案?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再敢阻挠办案,便以扰乱公堂论处!”
围观者也纷纷附和,有人劝她快些离开,免得惹祸上身,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她出丑。沈清辞却异常冷静,缓缓开口:“民女若说错半句,愿受责罚。只是大人若因一时疏忽误判案情,让真凶逍遥法外,恐难安民心。”
这话戳中了推官的痛处。近来京城命案频发,朝廷施压甚紧,若是再办错案,他这个推官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好,本府便给你一次机会,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定不饶你!”
沈清辞颔首,缓步走入屋中,在死者身旁蹲下。她没有直接触碰尸体,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的右手。掌心的暗褐色污渍清晰可见,她凑近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片刻,道:“大人请看,死者掌心的污渍并非泥土,而是松烟墨与朱砂的混合物,寻常货郎怎会接触这些东西?”
仵作闻言,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惊道:“大人!这丫头说得对,确实是松烟墨和朱砂!”
推官脸色微变,却仍强辩:“或许是他无意间沾染,不足为奇。”
“不止如此。”沈清辞指向死者的脖颈,“大人请看这勒痕,虽为带刺藤蔓所致,但勒痕深浅均匀,力度把控极好,绝非寻常劫匪仓促行凶能做到。且死者双目圆睁,却无过多惊恐挣扎之态,想必是被熟人突袭,或是对方武功高强,瞬间制住了他。”
她顿了顿,又指向死者的指尖:“死者指尖有细微的划痕,且指甲缝中残留着少量青色纤维,不似他身上衣物的材质,倒像是某种名贵的绸缎。再者,若真是劫杀,劫匪只需抢走钱袋便好,为何要多此一举用带刺藤蔓行凶?这分明是故意混淆视听,伪装成劫杀案的模样。”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仵作反复检查后,连连点头:“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死者指甲缝中确实有青色纤维,脖颈勒痕也确如她所说,不似仓促行凶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