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前妈妈就在离一中最近的小区里买好了一套房子,按道理来说楼里应该住着很多同学,但黄凝玉时常迟到早退,也没碰见过几个。
一班的学生一个比一个死板无趣,她来之后交到的朋友全都是外班的,每天一放学,几个人就随便找家餐馆搓一顿,然后跑到居民楼下的桌子上聊天玩手机,等第一节晚自习开始了一半才掐着点回去,日子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直到第一次月考过后,她妈妈来询问她的成绩,黄凝玉这才惊恐地意识到——她接自己到身边原来是为了管她的学习的。
“下次月考要是成绩还这么差我就断了你的零花钱!”
然而对基本识字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课的黄凝玉来说,跟上一班的进度简直是天方夜谭,她花了一个星期分清各科老师的样貌,却始终没能搞明白他们的嘴里到底在讲什么。
她果断放弃了认真听课,但是零花钱还是不能没有的。一开始靠着买来的答案,考出的成绩足以在妈妈那里交差,结果没想到竟是给女人提供了莫须有的自信,开始在班级排名上给她上压力。
“你们年级主任说倒数第二是个体育生啊,平常晚课都不上的,你连她都比不过啊?”
讲这句话时女人涂着亮晶晶的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她周身飞舞着,像串小灯球,黄凝玉被闪到了,她闭上眼睛,心里是有苦说不出。
“就这样定了啊,你下次月考要是没考过那个体育生我就断了你的零花钱!”
黄凝玉愁坏了。
虽然说这几个月她也攒了一点,但是最多只够一个人花的,况且看妈妈的架势,大有一直考不到就一直不给钱的意思。
没办法,为了保证现有的生活质量,她只能想些不入流的招数。
可最后,下药这招还是不告而终,那群学生可是学校的命根子,而且倒数第二叶誉钧,一身腱子肉不说,脾气还十分暴躁,看着就不像她能惹得起的人物。
令她没想到的是,叶誉钧在考试那天自己出了岔子,连带着一个徐衔青也有一门没考完,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她,当天放学就跟顾晓雨和杨可人一块在居民楼下庆祝。
……
她跟徐衔青虽然是一个班的,却从来没有过交集,也是自那天起才知道原来住在同一栋楼里。
但眼下似乎是结下了梁子。对于这种事,黄凝玉处理得还算熟练,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她买答案的事情被发现了。
妈妈知道后直接断了她一个月的零花钱,虽然没损伤到根基,却实打实让她受了一通气。
这么久风平浪静,经她这么一闹就被发现了,很明显,是徐衔青向老师举报了。
黄凝玉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她跟那个徐衔青无冤无仇,背点答案又不会挤掉她的名次,干嘛没事要去举报她?
她坐在座位上,越想越想不明白,抬手一下子拉住经过的女生。
被拉住的徐衔青低下头,眉头轻轻皱起。
“干什么?”
徐衔青睫毛低垂,嘴唇微张,表情十分不耐。
不知是俯视的原因,还是她的心理作用,这幅神情跟昨天在居民楼下时一样蔑视,高高在上,好像看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可以随便踹翻的垃圾桶。
“你说干什么?!”
黄凝玉被那表情气得有些发愣,稀里糊涂地喊了一句。
头顶响起一声冷哼,只见女生嘴一张:
“蠢成这样,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一中。”
“你以为我想,附近一个网吧都没有!”刚说完黄凝玉就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蠢,她的脸一下子红透,徐衔青眼里的鄙夷更多,没再分给她更多时间,甩开她的手直接离开。
她尴尬地僵在原地,耳朵里课间的喧闹声变得十分模糊,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那句“蠢成这样”。
她根本就不想来这个学校,不想坐在一堆轻视她的人里听一整天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不想在这个格格不入的环境里每天反复感受自己的无知!!!
她先前从来不跟这里的学生有任何交集,假装感受不到那些若无其事的目光和打量;也从来不试着融入,好像这样就不算被排挤和隔离——
直到徐衔青莫名其妙闯入她给自己划好的圈子,血淋淋地撕开她给自己心中蒙上的一层掩饰,将她的不堪和异类贴在她眼前展示。
她想冲上去拉住女生让她给自己道歉,想直接大吼自己根本不稀罕这个破地,可她知道,这样只会招来更多视线。
当晚她就做了噩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地上的路泥泞不堪,长满黄色绿色的杂草,在一群身上麻衣还打补丁的小孩里,穿着鲜艳的粉色毛呢钻扣大衣的她显得格格不入,红色漆皮亮面的高跟长靴也根本不如黑色布鞋适合在农村的地里行走。
脖子上软乎乎的毛领被一个女孩借走了,那人脏兮兮的手在浅色毛领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脏印子,黄凝玉却没有去阻止,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脚下——每走一步她都要把鞋跟从泥里拔出来。
“啪——”
一块褐色的东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飞落到她的大衣下摆,瞬间在娇嫩的面料上留下一个绝对无法洗掉的巨大印记。
前面响起一群孩童的声音——“城里佬!”“城里佬怎么还不回城里去!”
又有人朝她身上扔泥巴和石子,嘻嘻哈哈的笑声灌满了她的大脑。
“你不知道吗?她爸爸妈妈嫌弃她,不愿意接她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
“城里佬的爸爸妈妈不要她喽!”
才不是!!!身边的女孩拿着她的毛领不知跑去了哪里,身上的泥巴越来越多,几乎要看不出衣服原本的样子,她气急败坏,只想脱掉脚上这双长靴朝前面砸去,可被困在小时候的身体里,她什么也做不了。
紧接着情景开始变化,周围的环境变成了干净的教室,没有讲台和课桌,中间tmd居然摆着那张居民楼下的石桌,一个眼熟的身影俯身撑在上面。
她也坐在平常的常坐的位置上,徐衔青微微抬着下巴,表情一如既往的轻蔑鄙夷,那张嘴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输出她最不愿听到的话——
“像你这么蠢的人就活该被父母嫌弃,就应该一直被丢在乡下,谁给你的自信,怎么会这么自不量力的来一中上学,你字认全了吗?”
我字认得全!我tm根本就不稀罕你们这所破学校!
她嘶吼着,手奋力往前一伸,试图抓住转身离开的女孩——
梦醒了。胳膊伸出被子悬在半空中,有些冷,她下意识捻了捻手指,恍惚间好像感受到了校服布料的触感。
该死的!!!
不就是在城里长大,懂的东西比她多一点吗?到底凭什么看不起她,凭什么随意评判她??
一股怒气凶猛地席卷全身,黄凝玉一拳头狠狠砸在被子上,越想越气愤,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拳头死死握紧,关节绷得泛出青白。
喜欢告状,喜欢拿鼻孔看她,喜欢自视清高是吧,行,她偏要看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崩坏的模样。
黄凝玉眯起眼睛,看了眼时间,直接翻身下了床。
徐衔青的生活很简单,家和学校两点一线,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摸清了几个固定的时间点,成功给她造成了不少麻烦。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行为,徐衔青明显也发现了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但做出的反击却是无足轻重。
哼,黄凝玉在心中冷笑。很明显,她告状后心里有鬼,心虚了,不敢报复回来。
于是她的行为越来越大胆,又抓住女生几个违规行为告诉了老师。报复计划执行得很成功,徐衔青吃了不少苦头,看向她的眼神却是越来越有意思。
黄凝玉在这眼神里久违地感受到了兴奋,甚至做这些事上了瘾——徐衔青下一次吃瘪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时候来场像样的反击?或者什么时候来向她求饶?!
每每想到这,黄凝玉都感觉全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畅。
或许到时候能趁机逼她抽口烟,黄凝玉不怀好意地想,她一定要拍下那张脸被呛到的样子,看她之后还敢不敢乱管闲事。
可还没等她实行下一阶段的计划,意外就发生了。听老师说是出了车祸,直接一两个月没来学校。
以她们二人的关系,她连徐衔青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当然,她也不想去探望,徐衔青不过是一个告状的小人,被撞死了算上天有眼。
日子照样过去,妈妈不知道班里少了个人,竟真的觉得她排名前进了;班上那个季南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本来就没见她笑过,这阵子更是成天阴沉着,要不是老师没公布信息,她还以为徐衔青已经死在医院了。
就这样一直到寒假也没再看见过徐衔青的身影。妈妈回市中心的别墅了,想到回家会被盯着学习,她以在学区房复习为借口,独自留在了这边。
顾晓雨和杨可人也都回去了,她买了一套设备,天天就在房间里打游戏。
“二楼二楼二楼!下面的在——”
麦里的队友撕心裂肺地提示,她操纵鼠标拿下二楼人头,刚准备转身,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嘀唔——嘀唔——”的响声,直接盖过了耳机里的脚步声,无奈她只能操纵鼠标随机朝一个方向转去,被从反面出现的对手一枪爆头。
“啧。”
屏幕上亮起失败二字,黄凝玉皱起眉。
“不是哥们你咋回事啊,这残局都打不赢,你——”
“你tm在乱叫些什么?倒数第一哪来的脸啊,没我你们tm打得到现在吗?”
那人噤了声,黄凝玉满心窝火地点了举报,勾选上队内干扰和演员后提交。
外面的“嘀唔嘀唔”声越来越大,过了一会,好像直接停在了楼下。
一时半会是开不了下一把了,她烦躁地扯下耳机丢到桌边,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放假之后租房的学生基本都回去了,原本的住户也要回老家过年,楼里十分冷清,这会儿是哪来的动静?
一把拉开窗帘,有些刺眼的光照进来,她眯起眼睛,只见一辆白车停在楼下,车顶的红□□交替闪烁,鸣笛声仍滴呜滴呜地响着,一群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人急匆匆地从车尾门下来,推着担架窜进楼道。
是救护车,这栋楼里有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