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仪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剧痛从后背左侧传来,瞬间蔓延半边身体,力气仿佛随着鲜血迅速流失。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前倒去。
“李慕仪!”萧明昭回头,正看到李慕仪中箭倒下的身影,以及她背后那支兀自颤抖的箭羽!那一瞬间,萧明昭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冰冷杀意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
她厉啸一声,剑势陡然变得疯狂而狠绝,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招招皆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剑光过处,血花迸溅,又两名黑衣人喉间喷血倒地!
周围的亲卫见驸马为救殿下中箭,也红了眼睛,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死死抵住黑衣人的冲击。
就在这危急时刻,远处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京营和羽林卫的援兵终于赶到!红色的烟迹指引了方向!
黑衣刺客首领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残余的黑衣人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借助复杂地形和预先准备的绳索,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战斗戛然而止。满地狼藉,伤者呻吟。
萧明昭却顾不得其他,她一把抱住软倒的李慕仪,触手处一片温热的濡湿。“御医!快传御医!”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李慕仪脸色苍白如纸,意识有些模糊,但并未完全昏迷。她能感觉到萧明昭手臂的力度,能闻到那熟悉的冷梅香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心底却异常清明——这一箭,挨得值。不仅能进一步获取萧明昭的信任和愧疚,更能将自己牢牢绑在“救驾有功”的位置上。
只是……这代价,着实有些疼。
御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查看了伤口,脸色凝重:“箭入颇深,幸未伤及脏腑要害,但需立刻拔箭止血!此处不宜施为,需尽快回京!”
萧明昭当机立断,命人将李慕仪小心抬上一辆铺了厚毯的马车,亲自跟了上去。皇帝那边自有太子和重臣安抚,她此刻所有心神,都系在了这个为她挡箭、生死未卜的“驸马”身上。
回京的路上,萧明昭一直守在李慕仪身边,握着她的手(李慕仪此时已因失血和疼痛意识昏沉),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担忧,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悸动。
回到公主府,早已得到消息的御医和府中良医已准备就绪。拔箭、清创、止血、上药……整个过程,萧明昭始终未曾离开,就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压抑的闷哼和器械碰撞声,脸色比受伤的李慕仪还要白上几分。
处理完毕,御医出来禀报:“殿下,驸马爷失血过多,箭伤虽未及要害,但创口较深,需好生静养,按时换药,切忌移动和劳神,若三日内不起高热,便无大碍。”
萧明昭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挥退众人,只留下两名心腹侍女在外间伺候。她轻轻走进内室。
李慕仪趴在榻上,背上盖着薄被,伤口处厚厚的纱布仍隐隐透出血色。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唇上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萧明昭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李慕仪身上。猎场的并肩作战、马车内的对话、那毫不犹豫扑过来挡箭的身影……一幕幕在脑海中交错。
她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最终轻轻拂开了李慕仪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触手冰凉。
“李慕仪……”她低低地、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来到我身边?为何……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是忠心?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着这人苍白的脸,想着那支射向她后背的冷箭,她的心口,某个冰封了许久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某种陌生的、滚烫的、让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情绪。
但同时,那深植于骨髓的警惕与多疑,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这般舍身相救,若是真心……那这份情意,未免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若是假意……那这人的城府与狠绝,便可怕到了极点。
亲近与猜疑,感激与忌惮,如同冰与火,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直到天色微明。
李慕仪在昏沉中微微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呻吟。
萧明昭立刻俯身:“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李慕仪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到萧明昭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殿下……您……没事吧?”
都这样了,还先问她……萧明昭心头那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分,酸涩与暖意交织。“本宫无事。”她拿起旁边温着的参汤,用银勺小心地喂到李慕仪唇边,“别说话,先喝点东西。”
李慕仪顺从地喝了几口,目光落在萧明昭眼底淡淡的青影上:“殿下……守了一夜?”
“嗯。”萧明昭应了一声,放下汤碗,用丝帕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水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两人目光相触。一个虚弱却清醒,一个疲惫却专注。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奇异的静谧,仿佛昨日的血腥厮杀、朝堂的尔虞我诈,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但李慕仪知道,这只是表象。伤口很疼,萧明昭眼中的复杂情绪她也看得分明。这份用伤痛换来的“亲近”,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楼阁,美丽而脆弱,底下是深不可测的猜忌与危险。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臣……给殿下添麻烦了。”
萧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收拢,攥紧了丝帕。她看着李慕仪苍白的侧脸,良久,才缓缓道:“不麻烦。你救了我,李慕仪。”
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用了“我”这个称呼。
然而,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萧明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便被更深的幽暗所覆盖。
裂痕般的亲近,与更深的猜疑,在这一刻,同时扎根,疯狂滋长。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起。新的一天,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更浓的迷雾,已然到来。而她们的关系,也从此走向了一条更加曲折、更加不可预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