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重了。你既然来了,我也开门见山地说了。满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天赋卓绝,不必多说,可惜急于求成,走了歪路,能让她还在留在归明,已是照拂许多。”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尊上,您也知道,飞雪剑宗为归明仙府辛苦多年,能否在我们一门辛劳的份上,再帮帮榕儿……”
“……”
到底哪来那么厚的脸皮?
眼前的老头耄耋之相,苦苦求人的模样,若是在凡间,倒是令人动容,免不了为他老牛舐犊的情意而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只是这是在仙洲,孟星遥也算看着这任门主孙祎长大的。可惜悟道时间晚,历劫困难,这才蹉跎成这副模样。
掐指算算,他其实早该大限将至,全靠孙常德及各个晚辈的神功相护,以及各种灵丹妙药延年益寿,这才强行延续到现在。
“老宗主,朝令夕改是为大忌,想来您也能理解,我确实爱莫能助,”孟星遥冷眼相看,无动于衷,“回去剑宗也是让满榕好好反思反思。”
似乎是察觉出她语气里的不悦,孙老门主犹豫了一下,眼皮耷拉,长叹一口气:“可是满榕这孩子,没遭过这种委屈啊……”身后两个后生亦不敢多言,只是扶着老爷子,低声安抚着。
午后的轻风吹起池边柳丝,有几人正好从廊下走来。
为首的那人仪表堂堂,剑眉星目,端的是丰神俊朗,旁边的人苍白阴郁,冷傲华贵,两人一同踏步走来,正是谢云迢和危梦之。
身后还跟着几名宗主与长老,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
狭路相逢,两边俱是一愣。
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真是晦气。
孟星遥想。
另一边,危梦之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掌门,玉衡仙君!你们来了,请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榕儿吧。”孙老门主眼前一亮,急忙说道。
孟星遥袖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
见此情形,危梦之眉头轻蹙,但尚未开口,忽有一人自谢云迢的身后匆匆走出。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孙老门主的身边,语气无奈:“爹啊,您又在做什么,都说了让您别来了!”
孙老门主拉住他的手,捶胸跺脚:“我心疼榕儿啊,方才去见她,她哭得不知多伤心。”
“呵,从小到大争强好胜,如今偷习禁术,打伤同门,还偷袭尊长,没被打死都是给了飞雪剑宗情面,都是你们把她宠坏了!”孙常德冷哼一声,“阿思,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老爷子送回去休息。”
“是是。”
孙常德转过身,对众人行了一礼,尤其是孟星遥:“各位,实在抱歉,家父爱孙心切,才会行此下策。尊上,还望您能见谅。”
孙老门主哀叹一声,看着颇令人同情。一旁的顾玄明先没忍住,走上前去:“好了好了,常德你也不必如此,虽然榕丫头有错在先,孙老宗主心疼她,也是人之常情。尊上定然也不会责怪的,对吧?”
孟星遥微微一笑,静观不语。
“这样,难得你们上来一趟,恰逢我院子里那株千年睡莲不日也将开花,过几日等云扬回来,我们把榕丫头接来,一起去我丹阳峰赏花,如何?梦之师兄,这回您必须得来啊。”
危梦之的视线落在孟星遥身上。艳阳高照,暖风和煦,吹动她的衣摆飘然如仙。身旁的顾玄明还在盛情邀请:“掌门,尊上,也一起?”
“不必了,我还有其他要事,就不奉陪了。”孟星遥拂袖转身离去,懒得废话,危梦之迟疑了一下,正欲说什么,一旁的谢云迢却拍了拍他。
“我也不去了,梦之,你病体初愈,难得出关,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是。”
既然谢云迢都放话了,众人也不敢有异议,亦随之散去。
议会本就枯燥漫长,更别提今年的议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孟星遥闭上眼,左耳是关于解决赤岭山、一柏山典型钉子户化妖窟遇到的困境和优秀经验总结,右耳是清河道宗、云灵仙门等宗门今年的财政收支和属地建设进度汇报。
睁开眼,面前堆案盈几,下方议事厅中央五个大型的回字桌,一圈叠一圈,满满当当,座无虚席。各个轮到的掌门即便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复命时仍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不过听了几天,三十六座宗门之中,仍属飞雪剑宗管辖得最为优秀。
无论是属地的经济之道,民生建设,还是今年的弟子招收、学业成绩,都一马当先。
尤其是五年前云凌城的那场仙门弟子失踪案,寻伤者,杀蛇妖,顶住三宗压力完美解决,就连报告也写得非常精彩,让飞雪剑宗力压群雄,成为今年万众瞩目的焦点。
就连谢云迢听完也忍不住感叹,若三十六宗皆如飞雪,我归明可无忧矣。
孙常德汇报完走下台,高视阔步,意气扬扬,连一丝眼神都懒得给其他同仁。
然而他越这样,一入座,身后的窃窃私语越是如蚊蝇一般钻入他的耳朵。
“飞雪剑宗真是厉害啊,去年就被宗主当众夸过了,今年更是无出其右。”
“确实,这案子确实办得漂亮,我手底下的人要是能有他们的一半机敏就好了。”
“还是孙宗主会培养人。”
“嗨,他会培养门人,可不见得会培养孩子,你们没听说吗,他那个宝贝女儿犯了一堆事,从长云峰被赶出来了,要不是玉衡仙君相助,这会都得被驱赶出归明了。”
“什么事啊?口风这么严实吗?都没传出来?”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吧,前两天我还远远看见孙老宗主在给他孙女求情呢。”
“他那个女儿不是很厉害吗,年纪轻轻又天赋卓绝,听说是三十六宗弟子中升境最快的一个人?之前还说飞雪剑宗潜力十足,弟子优异,大有当年归明仙府初成时的风范。”
“欸,你们不知道吧,孙宗主之前的两个孩子,在闻秋试里都没能过三关,所以对现在这个那是非常宝贝,生怕摔了碰了。”
“你说的这事,我倒略有耳闻……”
“砰!”
茶杯被恰到好处又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恰好惊起旁人惊诧,又不至于惊动上座。孙常德的眼刀向后一扫,那蚊虫一般的低语声顿时消失不见。
他用力捏住杯子,却又在出现裂纹将碎不碎之时松了手。
深吸一口,孙常德的面色恢复如常,依旧是聚精会神、正襟危坐的模样。
他静静看向上方,那端坐的几人如天上神,中间那道铺着精美云纹地毯的玉阶,是他走了几百年,午夜梦回时都不敢伸手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