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坐她身旁的苏祈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俩是一起离开的。
出门时,向来温柔得体的苏祈月没忍住,没好气地轻轻锤了两下谢云迢。
似是知道她对刚才的事有怨言,谢云迢没有躲开,而是任由她打闹。
见他没反应,苏祈月停顿一下,忽然壮着胆子抬起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而谢云迢怔愣的功夫,她已经如彩蝶一般笑着跑远了。
恰逢海棠花落,他在看,她在闹,犹如画中春景,轻快美好。
孟星遥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很久前的一件事。
其实当年没有人能料到他俩能走到结契这一步,就连她自己也没有,一步步走来,皆浑如梦中。
而谢云迢也曾问过她,当真要嫁给危梦之吗?
可惜他问得太早,彼时的她对他正是情意最浓之际,自然最想结契,那时的谢云迢听了她的回答,沉默良久,最终只点到即止:“阿遥,但世上之人,最是本性难移。”
这句话,最终未能入她的耳。
如今想来,天杀的,不信天不信地,但怎么能不信他好兄弟的劝诫。
世界上最了解一个男人的,只会是他的好兄弟。
所幸的是,归明婚闹一事,虽为笑谈,但并未成为仙洲持续很久的热闹。
因为不久后,时任天帝无极帝君黎煊下令,由太微七曜率领衡天盟众仙,统领仙洲各宗,以东荒为基,开启反攻魔域自在天、夺回昆仑神墟的西征大计。
这是继斩杀魔祖之后最大的一件事,各仙门皆进入备战之态。仙洲的话题,很快便被战火缭绕的局势所取代。
而同年的归明仙府,麾下宗门亦开始了新的调整和布置,由最初的二十二个,逐渐增长为二十八个。
木芙蓉开得最盛的时节,池华殿门前华盖云集。
各任的宗主们往来送礼,拜访诸位仙君。孟星遥虽非掌门,但谁人不懂她的地位,因此不仅礼物同等规格,亦是由宗主们亲自送礼。
和她关系最为交好的玉蕴道宗宗主前脚刚至,后脚和玉蕴不太对付的秋水灵宗也来了,一群人夹枪带炮,唇齿交锋,听得孟星遥头疼。
她出来透透气时,忽有人走上前来,朝她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喊道:“摇光师尊。”
眼前的人长相尚可,可惜落在她眼里就有些平平无奇,不过他一双眼睛睫毛倒是很长,垂下时,平添几分薄情忧郁的味道。
孟星遥还未开口,对方便已递上一礼,竟是凡间最为贵重的夜流纱。
“听说师尊出身前朝大雍,弟子恰好前阵子路过汝河明夜港,此物听闻曾是大雍特产,便送来请师尊鉴赏。”
薄如蝉翼的软纱缠了重重暗纹,日光折射下,如粼粼波光一般流光溢彩。
孟星遥的手拂过名贵布料,打量了对方一眼,颔首道:“有心了。”
她记得这人,名叫孙畅,是苏祈月前阵子刚破格提拔的飞雪剑宗宗主,亦是宗门的开山祖。
飞雪剑宗出身不高,但弟子不少,经营多年,在凡间也小有名气。孙畅修为不算好,却以一手滚玉珠剑法最为出名,少有败战。
如今西征大战热火朝天,有如此大盛宗门前来投诚,自是甚好,孟星遥知道他有心来讨好,也乐得卖个面子。
孙畅俯身告辞,不卑不亢,姿态卓然,比起还在殿中吵架的那几个,更具几分仙人之资。
日子就这样慢慢步入正轨,宗门内的风言风语,也随着时间而逐渐散去。
偶有一天,她走到书柜的后侧翻找资料,意外掉落一本典籍,竟是她许久未曾翻开过的医书。
她拾起这本《素问》,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翻开了它。
除了春来堂外,归明仙府很快便有了第二处诊所,起初只唤作百药堂。
叶韶景想要学医,但孟星遥对自己重拾的医术并不是很自信,因此百药堂一开始并不大,只有两间屋舍,一亩灵田,开辟了一处小小的药园。
但归明仙府这么多人,多了一处药堂,多少也能接济一下像叶韶景这种宗门边缘弟子,也可以帮苏祈月缓解春来堂的压力。
她本身事务繁多,这事又办得很是低调,百药堂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叶韶景在管。
苏祈月和谢云迢等大忙人,还是好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宗门里多了一处药堂,还被叶韶景经营得有模有样。
在孟星遥的提点帮助下,叶韶景的修行小有增长,也开始重新随着师兄弟们外出斩妖除魔,还立上了几次功劳。
其余时间,他基本呆在百药堂里,种种草药,写写药方,煮点好吃的东西,一边跟着偶尔过来看看的她学习探讨医术药理,一边聊些往事。
有时他也会坐在无人的角落,画自己的画。
他画山,画水,画人,画飞鸟走兽,有时外出回来,还会画他见到的妖魔鬼怪。
笔锋精湛,栩栩如生。
其实孟星遥知道,作为第一个接纳他的地方,他对春来堂的感情颇深。
因此他能得到师兄弟们的认同,她也替他高兴。
但另一边,她能装作无事发生,正常安定生活,危梦之可不行。
又一日东曜阁结束例行议会时,那素来骄傲的男子将她堵在了无人之处。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烙进眼底一般。
孟星遥避无可避,在他又一次伸手想抚摸她的脸时,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没防备她会动手,危梦之趔趄了两步方才站稳,一抬头,触及的便是她怒不可遏的目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遥,我没打算娶她。”他说,“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什么时间?”她盯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不带温度的笑容,“等着她给你生下孩子,然后你再娶我为妻?倒是让你左右不亏,占尽风光了。”
危梦之张了张嘴,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冷冷再度开口:
“危赫,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和你父王,本质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