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很多事早已昭示着结局的伏笔。但一切的转折点,是在一个无风的深秋夜晚。
紫翎凤凰一族发现了苏梓芸是凡人的身份,借用神谕,在夏火神会上弹劾了危恒,成为让他在神主保卫战中落败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那时,苏梓芸刚好又和危恒因为华灵侧妃的事冷战。因为华灵侧妃本身出身高门,自然能在权斗一事上给危恒很多帮助,两人一来二去频繁了,旧情复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苏梓芸其实也不是吃醋嫉妒,存心挑事,只是危梦之说想父王了,她才会突然回彩云宫找他。
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她回去得晚了,好在给危恒做的小梨酥被她用法力护着,还是温热的。她是个没有灵脉的凡人,这么多年,也就只学会这么一些简单的术法。
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危恒了,她还有些紧张,去书房的路上再三整理了着装,连头发丝也没放过,弄得一旁的侍女都笑着打趣了她。
她想给危恒一个惊喜,所以没有让侍从通报。危恒之前十分宠她,她一向来去自由,侍从们也并没有觉得不妥。
可是她高兴地推开门喊危恒的瞬间,迎接她的是里面杯盏书卷滚落一地的声音,以及危恒和华灵匆匆从案上起身,以致还没收拾好的着装。
危恒的慌乱在冷静下来之后变成了恼羞成怒,那是他当众对苏梓芸发的最大的一通火,他怒斥道:“阿芸,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你怎么能那么不懂事?
可是他忘了,他爱她的时候,明明最爱夸的除了她的漂亮外,就是她的柔顺和不谙世事。
好让他在神族的勾心斗角之中,能偷得一丝机会喘一口气。
谈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危梦之正和孟星遥一起去仙都天市和云来仙集上跑商,售卖掉他们宗门里刚打出来的一批西洲特产的玄铁精矿和部分妖兽金丹。
彼时玄剑门已经正式改名为归明宗,开销剧增,迫切需要开通几条固定成熟的贩卖渠道。
黎煊出了援手,帮忙搭线了几个途径,但需要他们亲自去谈,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两人也配合了有段时间,但还是费了一番大功夫。
在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后,他俩难得多说了一些题外话,还一起去买了点吃食和小酒庆祝。
那天夜风徐徐,流云遮住了月亮,恰好能看见漫天繁星,他们坐在繁华街道的酒楼屋顶上,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
孟星遥没想过危梦之酒量这么差,两杯下了肚,她还没匝巴出滋味,另一个已经迷迷糊糊地差点翻下去,幸好她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危梦之一个仰躺摔在了屋顶上,晕了过去。
她低头拿起他手里空空如也的酒瓶看了眼,上面写着:“醉仙楼最新美酒:人生难得几回醉,一坛必倒千日春。”下面还贴心地贴了张纸条:“酒圣少康子全新打造,名酒精选,千杯不倒者亦可不醉不归,各位仙长请勿贪杯噢~”
得,酒量差,喝酒习惯也很差,还不信邪。
她正琢磨着是摇人来把他扛回去,还是去楼下给他订个房间塞进去关一晚时,危梦之忽然又坐了起来,盯着她问道:“你想家吗?”
被突然这么一问,她有些懵,毕竟这是一个很少见的问题。
那时凡是踏上仙途的人间修士,基本上都摒弃了尘缘,孑然一身,再无牵挂。不过想起危梦之是神族出身,倒也能理解,他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被人族修士抛弃的凡尘杂念,没人问,没人提,可表面如此,不代表私下里就真的没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想念。
可惜对她来说,想不想家都没有什么意义。她的出身对人族来说很好,是距当时一千多年前的人间王朝大雍排第十一位的公主,大名代玉。
她和谢云迢是师姐弟,并非只是因为同为黎煊的徒弟,而是因两人是老乡,都曾拜师于大雍朝的国宗天渺宗。
但她对大雍皇族并没有什么感情,因为她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天渺宗长大。就连她人生中遇见过的最出名的历史事件,即前任妖皇庆离祸乱人间,踏破大雍国门,她的姐姐——大雍大公主代意以命相祭,毁掉了他想要抢夺的天命之宝九歌玉璧时,她正和一帮天渺宗的普通弟子,在国师元桓景的保护下匆匆从天渺宗往外逃。
那天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怎样重要,且会在史书上被浓墨重彩记录的一天。因为那天对她而言只是和平常一样兵荒马乱——是的,彼时的大雍,早就已经开始腐朽衰败,连最为清净的国宗里都早早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气氛。
那天也同样是大雍有史以来最寒冷的一天。
大雍国都昌康地处大荒中部,地势不高,气候宜人,很少会下雪,那次却从前一晚的夜里就飘了很大的一场雪。
醒来时积雪都没过了小脚踝,所以她生了病,连饭都没怎么吃,一整日都迷迷糊糊的。
后来,她只听见很多人喊着快跑,快跑,随即到处都燃起了大火。
许多曾彰显着大雍国力的华丽高楼城阙在火中被燃烧殆尽,又倒落在冰冷的雪海之中。
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战火纷飞之中,师父孤挺的背影。
他带着她一路往东逃,逃出了昌康,逃出了大雍,再后来,他们遇见了同样逃出来的谢云迢,在前往东荒的路上,师父却病逝了。
她对大雍最后的记忆,是元桓景摸着她的脸,苍白如雪的头发掩盖着他同样苍白的脸色。在他的手因他的死亡而无力垂下之前,他念着她的小名,说:“星儿,别怕,会没事的。”
时间过去太久,连她都记不清那段往事了。现在被危梦之这么一问,她才模模糊糊想起一些,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危梦之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往事全倒了出来。
原来不是他想问,是他自己喝多了憋不住想说。
孟星遥一边吃着买来的吃食,喝着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喝醉的危梦之讲故事。但越听到后面,她越难以下咽。
危恒训斥完苏梓芸没多久,她便投崖自尽了。跌落的那一刻,山崖的风吹着她的衣衫飘摇,像一只自由的鸟。
其实这四十年来,她过得一直很孤独。永生不能回人间,瞒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身份,努力融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危恒再爱她,终究也是一个神族的王,她又无法修得灵力,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
其实他们姐弟俩的名字,来自并不认识很多字的苏梓芸,一个人孤单时编的一句小诗。
祈盼明月寄思念,替我入梦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