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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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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修士众多,随处可见驻扎的营帐。再远处是一片凡间小镇,弟子们难得下界一次,驻守之余,也不乏有人借机扎进镇里,被尘世烟火扑了个满脸。

漫步之际,一个人被三三两两的弟子簇拥着,从附近一处营帐里出来。如今已是五月初,这人却还裹着一件狐裘,身形消瘦,在皮毛下几乎纤毫可见。她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英气,愁绪却浓,如一团灰蒙蒙的雾,风一吹,便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闻渡见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不由道:“这位女修倒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人?”

不远处有弟子听见说话声,诧异地转过脸来,见他生得一副明艳相貌,连语气都下意识宽容了几分:“你是新入门的弟子吧?这群人是鸣燕宗修士,中间那位女修便是闻少主。”

说话间,那女修已经带着众人走出很远,只留下一个遥远的背影。闻渡站在原地没动,定定地望着那个远去的黑点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良久,他轻声道:“……果然不像。”

师兄陪他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闻渡垂在身侧的手。闻渡摩挲着他掌心,轻轻道:“我没事,只是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她一面……前辈,不知你师兄如今又身处何方。”

褚杏衣又和这团因果线打个照面,只恨自己躲得不够快,停下了脚步:“出来办事的只有我一个,你父亲他……现在应该还在暗楼里养鱼,你见不到。”

“养鱼?”

右护法回忆片刻,语气幽幽:“他上次出门救下的两个孩子,有鲛人血脉。”

闻渡道:“那不是人吗?”

褚杏衣懒得解释,话锋一转:“乱流早就出现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两方时空自晌午后开始缓慢分离,如今才不过下午,要想等到彻底割离,大概还得等到黄昏后。闻渡道:“哪有这么早。前辈,咱们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我怕你舍不得。”

前辈绷着脸,白眼几乎要呼之欲出,几息之后才勉强心平气和道:“你这张脸暗楼里天天见,谁会舍不得。这里人多眼杂,别久留。”

闻渡想起她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的评价,狂妄、游手好闲、整天躲在影子里吓人,简直就是混世魔王在世……他看一眼褚杏衣因为回忆而变得一言难尽的神色,无师自通地继承了师兄的读心术,当即拽了拽钟寂的手,识相地溜了。

山脚下是一条弯弯绕绕的河,从镇子边流过,隔开了两边的土地。一座石拱桥架在河上,弟子们纷纷从桥上走过,从山下进入小镇。

临近黄昏,镇上格外热闹。此地大概刚结束了什么庆典,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街巷上空悬挂的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灯结彩,仿佛从天而降一团璀璨的星子,重新照亮了昏暗的暮色……如果不是时候不对,此刻简直恍如元宵节花灯夜了。

闻渡想起那个至今未能赴约的佳节良宵,怅然片刻,忧郁地摸了摸师兄的手。

钟寂偏头看他:“怎么了?”

闻渡的视线本来落在一盏花灯上,回转过来,被他眼神烫了一烫,低声道:“我……”

闻渡本想重提一下旧事,最好再把当年没赴约的事再从头接上,此刻看见那双只有他倒影的眼睛,忽然张嘴忘了词。

年少时的美梦做得太短,他曾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当年过完灯会再离开,黄昏后会是何等光景。想来想去,怎样都不像,最后只觉得痴心妄想太可笑。那是他不曾拥有的可能,梦醒时本就难舍,又遑论梦短梦长。

不过……事到如今,不会有什么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那些梦话临到嘴边,忽然被自己转了个弯:“我到前面去看看。”

师兄不疑有他,放他去了。

天色渐昏,三十年前的一方时空逐渐变得透明,脚下另一重土地凝为实体,闻渡毫无计划地漫游一阵,刚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人群里冒出来不少熟人。

其中最瞩目的,就是抱着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简江越。

这架势不是以往挨罚时光打雷不下雨的干嚎,哭声凄凄切切,难得有几分真情实感。被他抱着的人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简江越哭到一半,忽有所感,泪眼朦胧地向身后看去。

闻渡看得牙酸,赶在被他的眼泪淹没之前闪身走了,转头就要去找师兄。回首一望,那人正静立在灯火阑珊处,他正要加快脚步过去,倏地皱起了眉。

不知何时,师兄身边出现了一个碍事的人。

这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修,闻渡磨着牙,默不作声地接近了这个身影。

那女修的声音模糊地传来:“……镜藏君,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求你看在家父多年来一直在为浮月宫做事的份上,高抬贵手,不要让阁主再查下去了!”

“淇竹做事,自有他的道理,”钟寂道,“那份罪证我也看过,证据确凿,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我父亲他……”

“霍三。”

钟寂冷冷地打断她:“此事我不会帮你,倘若现在回去与你父亲割席,还能保全华阳宗。”

姓霍的女修道:“可他是我父亲,我怎么能舍他不顾。我痴心仰慕少主多年,愿意受您驱使……求镜藏君帮我!”

闻渡险些咬碎了牙。

很快,他听见师兄低声斥道:“霍三,你真是越发糊涂了。做不到断臂求生,就受你父亲连累,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女修默然不语,钟寂捏了捏自己眉心,又吩咐道:“之前的胡话不必再提。闻少主忧思重,让他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忧心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如果他听见什么不该有的闲话,我也不会轻饶你。”

女修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挣扎:“师兄,看在同门情谊……”

闻渡森然道:“你叫他什么?”

那女修见他突然出声,倏地一惊。师兄伸手把发怒的闻少主扣在怀里,手搭在闻渡后颈上,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肩头。

他语气彻底沉了下去,对愕然的女修道:“霍三姑娘,你只是先前曾在浮月宫为质三个月,何来同门情谊一说。当年求学时我不曾见过你,本无瓜葛,为何在我心上人面前搬弄是非?”

话毕,也不等那女修再说话,闻渡阴着脸,径直把他拉走了。

直到上了拱桥,闻渡才肯停下,他抿着嘴瞪人:“你……”

罪名还没想好,钟寂已经自然地接了这顶帽子:“我的错,我不该和她说话。”

闻公子忍不住想笑,自己气势上先矮了一截:“谁多心?谁忧思重?”

“是我,”师兄从善如流,“是我夜频惊梦,非要趴在别人身上数心跳。”

闻渡眼皮陡然一跳:“等等。”

“是我夜深了还不肯睡,非要翻来覆去半天,抱着别人胳膊往自己身上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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