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横遍野,血积了一地,几乎没过了裙摆。
披帛沉沉坠在血污中,“许鹭”昏昏沉沉,眼前猩红一片。
她茫茫立着,视线尽头只有一团幽幽的光影,在血海中不断摇曳,形如鬼魅。
“不好了!修士杀人了!”
一声尖叫如水珠溅入滚油,惊起了更激荡的回响。白羽仙子、影魂灯、入魔……一线尖锐的痛苦钻进“许鹭”的脑袋,嘈杂之声越扬越沸,越刺越深,一点残退的红自心底最虚无处不断放大,烧成汪洋的海。
好吵。
四肢百骸内流淌着足够粉身碎骨的痛,“许鹭”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披帛被血浸得摇摇欲坠,听见召唤,从血泊中飞上来,挂在她掌心。
人影在眼瞳中扭曲,变成形态各异的鬼影,一刻不停地向身前扑来。烈火烧灼中,她痴痴地想,白羽,白羽……杀光他们,就能清净了。
闻渡在层叠繁复的晕影中定住心神,高声道:“喂!住手!”
自从诛杀白琅那一刻起,他就彻底被幻境的主人关在了这具身体内,挣脱不得,也无力呼救,只能看许鹭重蹈覆辙,一步步踏向了深渊。
当务之急是阻止许鹭继续发狂,不让幻境进一步崩塌。闻渡用灵力强行轰向四周,可无论他制造出什么动静,“许鹭”始终置若罔闻,只是木然地挥着披帛杀人。
又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白羽,你如此行事,就不怕让你未婚夫知道么?”
“许鹭”动作一顿,沙哑道:“什么?”
“濯灵君身为天下第一人,竟有一个堕入魔道的道侣……你猜,会不会毁了他的名声?”
那声音又道:“啊,我忘了,你们如今尚未结契。濯灵君大可舍弃你,另娶她人。你的夫婿和旁人新婚燕尔,而你走火入魔,甚至连一个污点都算不上。白羽,你甘心么?”
“许鹭”捂着脑袋,发狂般尖叫一阵,陷入了更深的狂躁。她修为本就不俗,此时发狂,灵力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高山成平地,楼台变废墟,最后在她失控的灵流中化为乌有。
好一出诛心毒计,这火上浇油的东西想来就是影魂灯了。那声音欣赏了一会许鹭的疯态,循循善诱道:“对,就是这样——杀了他们,就没人知道你曾在此地入魔,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白羽仙子,除了你,谁也不能与濯灵君相配。”
这话听着好熟悉,闻渡见无人理会,对系统道:“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进这幻境了,一腔痴情,由爱生恨,真是精彩,可惜碰上这盏邪灯。”
系统道:【她的能量很充沛,我还没吸收完。你再撑一撑,等幻境结束就好了。】
平时消极怠工,这种时候反倒活跃,闻渡打趣它:“我看你的本行倒不是恋爱续命,不如换个名字,就叫情种发掘系统如何?”
系统一头扎进工作,转眼又没影了。这厢“许鹭”的灵力已经扫向四处,有了影魂灯助力,这具身体的神识被无限放大,几乎随灵力扎根进每个角落。
他在影魂灯的力量中看见幻境每一处的走向。羽林军一部分死在许鹭手中,剩下的则驻扎山下,随时等着强攻上山;乌幸虽逃往山下,但将军昨日在殿中秘密受命,要以牵机毒灭口,若他拼死挣扎,便万箭齐发,就地诛杀……灵力如滔天巨浪轰向每个人,兜兜转转,无一处生路。
“许鹭”赤红的瞳仁中有血泪涌下,无数个声音从虚无中涌来,在她耳畔细细密密地呼啸。
同为天生地养,同样生而有灵,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修士,有人却只能做草芥蝼蚁?为什么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为什么非要认无处可考的命?为什么束手束脚不得自由?
爱不能自满,恨不能抒怀,盈虚有数,反受其扰。天宽地阔,如天罗地网,无处不得逃,无处逃不得。
不、如、杀、尽!
“许鹭”理智已在迷乱中燃烧殆尽,只知杀戮。那声音见计划得逞,幽幽炸响在闻渡耳畔:“闻公子,此情此景,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模一样的话,改也不改,就要拿来骗我了?”闻渡毫不意外,“你敢乱提我师兄一个字,我立刻想办法和你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
那声音悠长地叹了一声:“我费尽心思把你们分开,可不是为了让你当场自爆的……我先前劝白羽那些话,你难道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么?闻公子,你的婚约,也并不牢靠啊。”
闻渡朝虚空中翻了个白眼。
这灯灵也不知是属什么的,叽叽歪歪半天,听得人耳朵长茧,杀伤力还不如他的心魔。闻渡道:“我有手有脚,想要什么就自己动手,没什么不甘心的。”
“……至于婚约,既然是我的,我自有本事留他一辈子。你若又要说什么弃我而去、垂爱他人,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永远不会有发生的机会。镜藏君许了我同生共死,我没空听你的鬼话自寻烦恼。你要是还有什么遗言,不妨一并说完,省得污了我师兄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