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目光仿佛又穿越了时间,穿越了十几年,看见了另一个画面——
同样在这座皇城,同样在这样的黄昏,她的母后,是否也曾这样望着某个方向,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终于绷不住了。
无声。
泪如雨下。
那泪水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砸在案头,砸在那些证物上,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她终于有些害怕了。
那种害怕,不是怕死,不是怕被冤枉。而是怕——被抛弃。
被吴澈抛弃,她不怕。被吴昊抛弃,她也不怕。他们本就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人。
可当那抛弃的一方,换成李真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那孤独,像这皇城一样大,像这夜色一样深,像这寒风一样冷,无处可逃。
孤独之后,是委屈。
那委屈裹挟着悲伤,像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吉春和吉秋早已泣不成声。她们抱着吴瑢,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就连一向冷冰冰的吉冬,脸上也滑下了两行泪。
可那些委屈,那些悲伤,那些泪水,最终全都化作了失望。
只是那失望之中,还有一丝不甘。
一丝无论如何也不愿熄灭的、微弱的不甘。
吴瑢猛地抬起头,对着乾安殿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些她准备了整整两天的话:“你为何不信我——!”
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因为不甘而破了音。像是要将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要让那个人听见。
“这旧锦虽属前朝,可那针脚用的是‘三回锁边’针法,那是夏国江南织局新创的技法,虞朝的宫女根本不会!”
“还有这符纸!里面掺杂的朱砂是赤金粉,而如今宫内用的纯朱砂来自云南,成分完全不同!”
“乌桐木人偶,泡水半月即浮!太掖池三个月清淤一次,上月刚清过,这人偶必是近日才投入的!”
“近日里,唯有钦天监监正以‘观星’为由,夜入太掖池!”
她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生疼。
吉春和吉秋在一旁哽咽着劝慰,帮她回忆着那些与李真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吉冬则死死盯着吴瑢,像是在努力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哪怕要闯,她也要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转告陛下。
可吴瑢已经听不见那些劝慰了。
她的身体软塌塌地靠在两人身上,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半晌,那无声的喃喃终于化作破碎的声音:“按推算,这人偶定是近日才投入太液池的。那时候的我……”
她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那个生命,是她与李真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她心中那道至今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那时候的我,记忆尚未恢复。就算想起了什么……我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啊……”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
她想说,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就算恢复了记忆,也绝不会做出此等腌臜之事。
她想说,她的母后宁氏,一生堂堂正正,绝不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她想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从来没有。
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她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