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将临时营帐裹进一片朦胧的静谧。浅晞靠在榻上,借着微弱的烛火翻看药书,手臂的伤口虽仍有隐痛,却不妨碍她梳理近日采集的草药特性。帐外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是太子派来的值守,本以为会是安稳的一夜,直到一股无形的气息悄然漫入。
那气息带着清冽的龙涎香,与记忆中定北王府的味道重叠,却比上次更为浓烈,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浅晞指尖一顿,尚未抬头,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已立在帐中,墨袍边角在烛火下泛着暗纹,正是萧彻。
帐外的卫兵竟无半分异动,仿佛全然未察觉有人潜入。
浅晞没有惊慌,也未退缩,只是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明显的探究:“定北王深夜潜入太子营地,就这般来去自如?”她目光扫过帐门,“卫兵毫无察觉,你用的不是寻常手段吧。”
萧彻未答,只是目光落在她缠满绷带的手臂上,眸色暗了暗。他周身灵力微动,烛火忽明忽暗了一瞬,下一秒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浅晞猝不及防,却并未挣扎,只是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语气依旧平静:“你想带我走?”
“是。”萧彻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青崖山太危险,你不能再留。”
“危险我已知晓,但你这些手段……”浅晞的目光落在他眼底,好奇更甚,“能悄无声息制住卫兵,潜入戒备森严的营帐,这不是武功,倒像是传说中的灵力。定北王竟还修有此道?”
她的冷静与好奇,倒让萧彻微怔了一瞬。他本以为她会抗拒,会质问,却没想她最先关注的竟是这些。指尖摩挲着她后背的布料,萧彻语气依旧坚定:“不该问的别问。”他转身走向帐门,周身灵力再次扩散,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两人的气息与脚步声彻底隐匿。
帐外,云野早已等候在雾中,青衣被夜露打湿几分。见萧彻抱着浅晞出来,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王爷,临行前宗门掌门特意叮嘱,不可在外随意动用灵力,青崖山离太子营帐极近,耳目众多,若灵力波动被察觉,恐引祸端。”
“顾不得那么多了。”萧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她留在这里,才是真的祸端。”
云野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他跟随萧彻多年,深知这位王爷看似城府极深、凡事谋定而后动,可一旦触及在意之人,便会变得异常执拗——他要护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护得周全。
三人足尖轻点,踏在雾中的草叶上无声无息,如踏虚空,很快便远离了安置点,消失在密林深处。而帐外的卫兵,依旧保持着值守的姿态,只是双目紧闭,陷入了灵力催生的深度沉睡,待天明醒来,只会以为是自己不慎犯困,绝不会察觉曾有人潜入带走了帐中之人。
密林深处的马车早已备好,萧彻将浅晞放进车内,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云野驾车,车轮碾过枯枝败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显然也动用了灵力遮蔽。
浅晞坐在车内,并未再追问,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若有所思。她看得出来,萧彻并无恶意,眼底的担忧是真的,可他这般强行带走,又动用神秘的灵力,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秦伯和林姨在京城等我。”良久,浅晞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总得让我跟他们打声招呼。”
“已经安排好了。”萧彻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黑衣卫(早已在此等候),“速送京城,亲手交给秦伯与林姨,务必确保他们收到。”
黑衣卫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雾中。
浅晞挑眉:“只给他们留信?太子那边呢?”
“不必。”萧彻眸色沉了沉,“萧骁若发现你失踪,只会以为你自行离开,或被皇后的人劫走,绝不会想到是我。”他早已算好,灵力催生的沉睡毫无痕迹,营帐内没有挣扎的迹象,太子即便追查,也只会陷入迷雾,找不到任何指向他的线索。
马车疾驰而去,朝着定北王府的方向驶去。浅晞靠在车壁上,不再多言,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灵香草,心中思绪万千。她好奇萧彻的灵力来源,好奇他为何执意要带自己走,更清楚这场无声的“劫走”,必然会在青崖山掀起新的波澜。
而萧彻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指尖转动着墨玉扳指。他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冒失,动用灵力虽隐蔽,却也冒着被察觉的风险,可一想到她在青崖山随时可能遭遇的危险,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车外,云野再次压低声音提醒:“王爷,灵力动用过久,容易被高阶修士察觉,我们该尽快离开青崖山范围。”
萧彻微微颔首,抬手加重了周身的灵力屏障,马车速度又快了几分,如一道黑影穿梭在浓雾之中。
他要护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护得周全,不留一丝让旁人可乘之机。
青崖山的雾气中,临时营帐依旧静谧。直到天明时分,值守的卫兵才悠悠转醒,只觉神思有些恍惚,并未多想。待太子萧骁前来探望时,才发现帐中空无一人,烛火早已燃尽,榻边的药书还摊开着,却不见浅晞的踪影。
“人呢?”萧骁脸色一沉,看向卫兵。
卫兵们面面相觑,皆摇头不知:“回殿下,昨夜值守并无异常,未曾见姑娘离开。”
萧骁走进营帐,仔细查看四周,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外人闯入的破绽,仿佛浅晞只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他眉头紧蹙,心头涌上一丝不安——她伤势未愈,为何会突然离开?是遭遇了不测,还是自行离去?
迷雾笼罩的青崖山,因浅晞的无声失踪,再次陷入了新的谜团。而远在京城的秦伯与林姨,收到萧彻的书信后,虽忧心忡忡,却也因信中“已妥善安置,无需挂念”的承诺,暂时放下了心。
马车一路向北,离青崖山越来越远。浅晞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你这般强行带我走,就不怕我不领情?”
萧彻转头看向她,眸色深沉:“我要的不是你领情。”
马车驶入定北王府时,天刚蒙蒙亮。绕过主院的亭台楼阁,转入一条僻静的回廊,尽头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上悬着“静尘居”三字匾额,笔墨清劲,透着几分疏离的雅致。
萧彻抱着浅晞下车,脚步放得极轻。云野早已候在院外,见两人到来,躬身禀报:“王爷,按您的吩咐,小院已收拾妥当,药材、伤药都备齐了,还有专人在外值守,不打扰院内清静。”
萧彻微微颔首,推门而入。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扑面而来的不仅有草木清香与灵香草的清冽,更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那是西洲独有的蜜香,干净纯粹,甜而不腻,像极了记忆中西洲淑妃发间常带的味道。萧彻的呼吸微微一滞,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眸色却沉了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浅晞抬眼望去,小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左侧是一方小小的药圃,种着她常用的几味草药,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右侧搭着葡萄架,架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软椅,铺着厚厚的软垫;正屋是两间连通的厢房,一间用作卧房,一间似是书房,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目光掠过床头摆放的一盆西洲独有的月见草,眸色微沉——萧彻口中的西洲女子,定然是她的母亲。
卧房内,软榻铺着素色锦缎,床头摆着暖炉,驱散了晨寒。萧彻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她脸上流连,带着审视与探究。她的肤色本就白皙,此刻因失血更显苍白,却透着玉石般温润的肌理,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落时遮住眸中情绪,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唇色偏淡,却因那缕蜜香的映衬,透着几分脆弱的柔软。尤其是她身上的西洲蜜香,随着呼吸轻轻飘散,勾得他心头的记忆翻涌不息。
“抬手。”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指尖却下意识地顿了顿——他想起自己的母妃,那位曾深得父皇宠爱的妃子,在他十岁那年突然暴毙,身边忠仆以性命担保,说是被皇后毒死,可他没有证据,父皇也对他日渐冷淡。后来西洲公主和亲入宫,被封淑妃,深得圣宠,却并未苛待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反而时常召他入宫,给他送西洲的点心,听他诉说委屈,待他百般照顾。可就在生下皇弟后,淑妃也撒手人寰,宫里只说是产后虚弱,他却始终觉得蹊跷,母妃与淑妃的死,定然都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浅晞眉头微蹙,依言抬起受伤的手臂,动作间因牵动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像受惊的蝶,脸色也愈发苍白。“疼……”她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没有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
这声轻哼像羽毛般拂过萧彻的心尖,他心头的警惕稍稍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不再犹豫,指尖轻轻捏住绷带的边缘,动作缓慢地解开:“忍一忍,我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