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麻醉针,递到郁清远手中。
医生凭着多年经验将那一小针局部麻醉推入伤口边缘,尽量放松呼吸,等待麻醉起效。
沐辰空闲的右手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一点点擦拭着郁清远脸上的冷汗。
“别担心。”郁清远看着他的眼睛,喘息着说,“打了麻醉就不疼了。”
沐辰手上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大概很吓人,以致于郁清远还要安慰自己。他努力扯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容,沙哑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焦虑:“你少说两句。等会休克了我可做不了手术。”
麻醉渐渐起效,郁清远能感觉到那一块肌肉变得麻木,但腹腔伸出那种钻心的绞痛依然清晰。
“手术刀。”他伸出手,从沐辰手里接过手术刀,低头看着自己下腹的创口,将刀锋贴上皮肤。
沐辰没有回避,他像一座石雕一样跪在郁清远的床前,逼着自己看郁清远是怎么割开腹腔,仿佛那一刀捅在他的心上。他下巴颤抖着,强迫自己记住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暗自发誓,从此再不会让这种事在自己眼前发生。
“止血钳。”
郁清远轻声说。他的刘海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整个人苍白且狼狈。可即使如此,当他瞥见沐辰一副如临大敌般严肃僵硬的神情时,竟短促地笑了一声,强撑着安慰他道:“挡我光了。”
沐辰立刻退开一些,但他笑不出来——尤其是他看到那把银色的止血钳探入血红的创口,看到郁清远在自己的血肉中摸索那枚子弹。
止血钳在体内翻搅带来的疼痛即使麻醉也无法掩盖。郁清远疼得想要干呕,嘴唇被他咬出一道血痕。冷汗划过睫毛流进眼里,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移动手中的止血钳,直到“叮”的一声,止血钳碰到了子弹,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一瞬间,沐辰屏住了呼吸。郁清远整个人猛地绷直,高高仰起的头颅露出颈侧跳动的青筋和顺着脖子划向锁骨的汗滴。
他绷紧下巴,竭力克制着疼痛引发的抽搐,用手中的止血钳夹住那颗子弹,可是汗水和血水让他的手指湿滑无力。
“沐辰,帮帮我……”
郁清远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脸色灰白像是马上要昏过去。
沐辰不再犹豫,直接伸手覆在他的冰冷手背上,握住止血钳。
“疼就喊出来!”他话音刚落,夹紧那枚陷在郁清远身体里的子弹,猛地向外一扯——
“嗯!!”郁清远的身体高高抬起,拱起痛到极致的弧度,抓紧床单的手指用力到扭曲,片刻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回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却依然固执地没有呼出一声痛。
沐辰将那枚沾满鲜血的子弹和止血钳一起扔进托盘,不敢耽误,又用消毒纱布快速擦拭了伤口周围喷出的血迹,拿出缝合针,稳住呼吸,将缝合针刺入那层覆着冷汗和血迹的苍白皮肤。
郁清远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缝合针带来的刺痛已无法让他保持神志。他慢慢地眨眼,歪头看着沐辰的动作,突然开口:“我在战场做的第一个无麻醉手术……就是给你。”
沐辰缝合的动作一顿,随后又立刻继续。他没有看郁清远,因为他知道郁清远眼中看到的人,也并不是他。
“当时我好紧张……可你一直安慰我……说一点都不疼。”郁清远呢喃着,像是陷入回忆中,声音越来越弱。
“其实挺疼的。对不起……”一滴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他闭上眼,手腕无力地垂下床沿。
沐辰身子一震,那声“对不起”仿佛把他的心脏砸出一个坑。他没有停下动作,还是稳着手缝完最后一针,在郁清远左腹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缝线,仿佛亲手刻在对方身上的罪证。
他机械性地帮郁清远缠上一圈圈纱布,又用轻柔的力度擦干对方身上的汗水和血迹。然后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昏睡的Omega身上。
做完这一切,沐辰才脱力般坐到地上,后背贴在床边。他不敢看郁清远,只是握住他冰冷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他任由嫉妒和心疼在自己的胸腔里冲撞撕扯。
这是他欠他的,他得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