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将进水阀打开，精确加热到三十七度的温盐水开始缓缓流入少年的右肺。

伊利亚盯着导管刻度，开始读数：“水位上升，二十厘米、二十五厘米……压力稳定。可以开始。”

艾米开启回流管。而郁清远双手覆在阿瑞斯的右侧胸廓，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随着他的动作，回流管中出现了银粉色的渣滓，随着液体流入玻璃瓶中，沉淀在底部。

第一次在病人身上尝试，郁清远不敢用力过猛，小心拍打的同时不忘时刻留意着压力值。他们重复了七次同样步骤的灌洗，直到郁清远双手都有些抬不动了，回流管里的淡盐水才终于变得清澈，几乎看不到粉渣。

手术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当伊利亚把导管从阿瑞斯身体里完全取出的时候，三个人都长舒一口气。艾米双眼有点湿润，她摘下口罩，对着郁清远和伊利亚绽放出长久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郁清远欣慰地点头，这一周多来受到的白眼和灌洗猪肺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在他们三个总结着第一次手术经验、为艾力和其他几位危重病人制定手术计划时，帝国的核心星区却流传着一件大新闻。

起因是一段影像在帝国的星宇网络上流传。由于其模糊的画质、还有电磁干扰产生的雪花噪点，一开始看到的观众还以为这是某种追求复古美学的恶搞型影片。直到他们发现画面中关于殖民星矿工佝偻着身子在矿洞中爬行、十几岁的少年不戴护具地切割晶石的场景都是真实录像时，这个视频才病毒般疯传开来。

神芒星是帝国的一个殖民星这件事是大部分公民的常识，但多数人不会想去参观一个连星网都连接不上的偏远星球，加上贵族的有意隐藏和交通管制，神芒星如同一个被大众遗忘的石子，被权利阶级攥在手心里打磨。

此时大家才知道，这如同石器时代的生产技术和奴隶制时代的劳工待遇，竟然发生在星际航行已成常态的现在。少部分观众当做猎奇影像津津乐道的同时，更多有良知的公民意识到，在这个科技欠发达的殖民星，还有人遭受着牲口般的生活。

“君主制在殖民星演变成奴隶制了吗？”

“科技的落后导致道德滑坡，还是权力为了掩盖道德滑坡而故意维持落后的科技？”

这样的问题随着视频的流传而在帝国引起大范围讨论。

虽然在影像大规模传播开来之后，官方动用了尽可能的手段在星网上删除了这段数据，但是它给民众造成的震撼还在持续发酵。很多人公开指责诺曼伯爵作为神芒星的领主，竟纵容这样的不人道的事情发生，是否是为了粉晶的利益故意为之。在其他的殖民星，贵族们是否还做了更多不为人知的丑事。

旋涡中心的诺曼伯爵此时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他身旁是刚刚接进来的卡西恩大公的全息投影。哪怕房中的温度控制在舒适的二十五度，伯爵仍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汗湿了衬衫。

“舅舅，我希望您能尽快想出一个对策，如果这把反殖民的大火烧到其他殖民星，届时民意难违，诺曼家族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投影中的卡西恩大公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生了一副好皮相，有着贵族特有的金发蓝眸，眼神中总是透着一种慵懒而戏谑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他不过二十九岁，但高高在上的地位使他与任何人说话时都带着那么一点不屑一顾的味道，哪怕对面是诺曼伯爵，他名义上的舅舅、长辈。

诺曼伯爵还在不停踱步，一向沉着冷酷示人的他此时已无法隐藏情绪。

“这其中肯定有军方的推波助澜！”他猛地转身，对着卡西恩愤愤道：“他们对贵族积怨已久，肯定是想借这个机会在我们的领土上作乱！”

“嗯……对此我不能苟同。”卡西恩悠然地交叠双腿坐在沙发上，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红茶杯喝了一口，与投影这边激动的诺曼伯爵形成鲜明对比，“军方或许会乐意看我们的笑话，他们的诉求是恢复生产，如果神芒星乱了，他们需要的晶石更是遥遥无期。”

“还能是谁？”诺曼伯爵气得脸色通红，“难道又是调查记者？”

卡西恩大公忍不住发出一声嘲弄的低笑，“舅舅，多年前调查记者闯进神芒星的时候，姑妈就劝过您不要做得太过。纸里包不住火，哪怕是通讯不发达的神芒星。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居然毫不收敛，甚至变本加厉。这些年晶矿给您赚了多少钱，但凡您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分给矿工，或许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

被晚辈这样教训让诺曼伯爵暗自咬牙。剥削殖民星的勾当明明每个贵族都在做，只不过倒霉在他的领地率先被捅了出来，怎能不令他心中愤恨。但卡西恩大公毕竟爵位高于他，又搬出了他的姑妈、当今女王陛下，伯爵也只能强压怒火，敢怒不敢言。

这时通讯器上的红色提示灯闪烁起来，有两个全息通讯请求接通。

“罗希维尔和赛斯来了。”卡西恩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