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的阴影底下,庄静嘉身子斜靠在一旁朱红栏杆上,看着眼前亭台映水、繁花绕径的如画景致,她却半点观赏的意绪也无,心口沉得像压了块寒石,漫着阴雨连绵的湿冷。
风掠过枝头,粉白的花瓣簌簌随风飘落,几瓣轻飘飘卷进游廊,落在庄静嘉垂着的腿上,那抹艳色撞入眼底,刺得人眼仁发酸。方才院子里的情景,如潮水般猝不及防闯入脑中,强逼着她将那些沉默与闪躲,又重历了一遍。
庄静嘉比谁都清楚,云温然就站在那扇门后,那时她的心底还攥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盼着云温然能推门出来,亲口告诉她,那些话全是庄誉留挑拨离间的谎言,事情的真相从不是那般模样。
她转身离去的每一步,都在等着,等云温然出声喊住她,可直到她走出院子,拐过回廊,身后也始终没有传来那一声呼唤。心里的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
这一刻,庄静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想见她。
为什么不想见她?
亦或是,不敢见她。
庄静嘉已经无心细究了。
很多时候,他人的沉默不语,就已是最直白的答案。那些哽在喉间,没问出口的话,庄静嘉的心底已经有了定论。
从离开定国公府的那一天起,庄静嘉就一遍遍告诉过自己,要放下血缘亲情,明明已经千次万次,狠狠告诫过自己别再回头。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庄静嘉恨,恨自己这般不争气。明明早就对这份亲情失望透顶,心早就该冷透了,为何此刻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喘不过气?
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庄静嘉猛地抬起手捂住双眼,掌心的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痛,指腹触到了一片滚烫的湿润,温热的泪珠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涌,转瞬便濡湿了手上包着伤口的手帕,泪水渗进破损的肉里,泛起一阵细密尖锐的疼。
入琴垂手侍立在旁,目光一直落在庄静嘉身上,见那光洁的面颊在天光下凝着两行清光,泪珠顺着下颌轻坠,心头猛地一酸,自庄静嘉十二岁那年起,她便再没见过小姐落过泪。
往后这些年,纵是遇着天大的挫折,还是难捱的困境,她所见的小姐,从来都是无所畏惧地迎难而上,不肯退后半分。这般躲在游廊的阴影里无声垂泪的模样,只属于当年那尚无力主宰自己人生的小女孩。
小姐总说,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素来厌弃哭泣,觉得只会哭的人成不了事。可入琴心里清楚,这份对眼泪的排斥,何尝不是小姐对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最深的厌弃。
入琴默默立在一旁,只静静地陪伴着庄静嘉,她并没有开口劝慰,心里的苦闷郁积久了,总要寻个口子发泄,若一味憋在心底,待哪日彻底爆发,那股劲儿只会比此刻更烈,更难承受。
庄静嘉并未任由自己沉溺在伤悲里,不过片刻便强自敛了泪意。入琴适时递上一方素帕,她抬手接过,拭去颊边泪痕,再抬眼时,眉眼间已敛尽脆弱,又恢复了那个端方得体的王妃模样,刚才的失态似是旁人看花了眼,但见她那眼角未褪的红意,鼻尖泛着的赤粉,都悄悄泄了她刚刚哭过的痕迹。
庄静嘉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沉哑,她抬眼看向入琴说道:“入琴,我们等下去传墨轩。”
听到庄静嘉这么快就要去见三少爷,入琴有些担心庄静嘉的情绪能不能转换过来,“王妃,不如我们还是等……”
庄静嘉听出了入琴话语中暗藏着的担忧,心情莫名的好上了几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断了入琴还未说完的话。
她的声音仍有些哑意,但其中却凝着一股韧劲,“入琴,你家小姐可没有那么脆弱。”
入琴闻言一愣,看着自家神色飞扬的小姐,目光竟一时移不开,许是刚落过泪的缘故,庄静嘉的眼眸瞧着比往日更亮了些,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澄亮莹润,眼波流转间,藏着股说不清的清媚。
从游廊走出,拐过雕花木栏的月洞门,面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曲径,行至径中,绕开一方叠石小池,最后经过一道石拱,便可见题着传墨轩的雅致院落映入眼帘。
传墨轩这个名字取自“兰亭传墨诀,草阁伴玄思”之意,暗含了取名之人对居住于此之人的深切期盼。
大昌立国时,定国公府以赫赫军功封爵,彼时府中儿郎个个从军,在军中威望深厚。孰料后来一朝,大昌与北狄开战,战事惨烈,府中青壮儿郎尽数殒身疆场,唯留一襁褓稚孙,成了定国公府唯一的血脉。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摧垮了半生戎马的老国公。待亲手安葬诸儿,他抚着孙儿的襁褓,痛定思痛,向府中残余的妇孺宣布,此后定国公府弃武从文,不再参军。
自那以后,昔日凭军功煊赫的定国公府,便日渐式微。直至庄静嘉高祖父那一代,才重新起势,后又经三代人苦心经营,待到庄静嘉这一辈时,定国公府终是重焕荣光,恢复了往日的鼎盛气象。
庄宣和所居住的传墨轩,正是当年那位老国公亲自提笔,赐给襁褓中孙儿的居所。这传墨二字,藏着老国公满心的期许,盼着孙儿莫要走了他父亲与叔叔们的老路。所幸经老国公多年悉心培养,孙儿终是未重蹈覆辙,虽承袭了定国公爵位,却未在朝中任半点实职,远离朝堂纷争,最后平安终老。
只可惜,虽自幼居于传墨轩,庄宣和却偏偏对武学有着骨子里的痴迷。案头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在他看来实在是枯燥乏味,翻不了两页便头昏脑胀,远不及他打一套拳法来得过瘾。
自老国公那一代后,定国公府传承将近百年,府中再没有出一个武将,皆是满腹经纶的文雅之士,谁曾想,如今却出了庄宣和这样一个奇葩。
庄誉留起初日思夜愁,后来见庄宣和这般醉心武学,对读书没有半点耐心,再加上云温然在一旁温言劝和,说不要违逆孩子的天性,几番斟酌之下,庄誉留终是松了口,在外请了身怀绝技的习武师父入府,自庄宣和总角之年起便悉心教导。
其实,若真是论起来,庄宣和习武的第一个师父,应该是庄静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