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萧云夕冷冷看着他,喝止了他即将要出口的话。
“云夕,”徐照雪不知她为何独独对他不近人情,“今晚之言句句肺腑,你要是心里有不痛快,尽管说出来,我们是夫妻。”
萧云夕心里有些堵,缓缓掰开他按在肩头的手,转过身,背对他,闭眼,点头。
“我知道了。知道你与她已经划清界限,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知道你们不会有任何瓜葛。”
被子被她扯走了大半,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睡吧。”
徐照雪看着那道久久未翻身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透进微光。
之后的时日,萧云夕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那晚的对话,仿佛从没发生过。
这日,一家人围坐用饭。侍女垂手在旁布菜添汤,萧云夕偶尔说些府上的趣闻,逗得徐藏锋开怀不已。
从前饭桌上有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后来只剩下他们三人,再后来就只剩下他与父亲。亲人离世,最难熬的不是刹那的疼痛,而是每个有过他们的地方,不经意的就戳在了他的心上。
徐照雪本能地逃避每日晚间的相聚,现在因为多了一个她,他偶尔接过话头,萧云夕便笑盈盈地朝他望来,说上几句,便成了他最期待的时间。
徐藏锋瞥了一眼儿子,总觉得他近来话有些多,不过这是好事,他也正好有桩好事要告知他们。
“这几日我总梦到你们母亲,前些日子在乡间救了一名被人苦苦相逼的女子,眉眼间竟与你们母亲有些相似。相逢总是缘份,我已打算收在身边聊以慰藉。”
徐照雪与萧云夕面面相觑,一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徐藏锋六十大寿。他的妻子病逝多年,以他的身份地位,若是想要女子,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可他别说纳妾了,这些年身边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
谁人提起不赞他一声情比金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日竟主动提起要纳妾?
在小辈面前提起这种事,徐藏锋似乎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继续道:“她出身寻常,性子懦弱,我不欲声张,已经另寻了别院安置,免得你们不自在。”
萧云夕放下悬在半空的汤匙,语气惊喜:“恭喜父亲,您这些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既瞧着与母亲相似,也是缘分,不知是哪家的,竟能让父亲上了心?”
“不值一提,”徐藏锋摆了摆手,“是个没名没姓的乡下丫头,上不得台面。”
“吉日挑好了吗?”萧云夕饭也不吃了,对这事热络非常。
“就在半个月后,不过是个乡下丫头,云夕不必挂怀。”
萧云夕语气诚恳:“父亲说笑了,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既是父亲看重的人,往后便是一家人,不管之前她是何种身份,既跟了父亲,那也是我们的长辈。怎好让她在外头独居,不如接进府里,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父亲纳妾这种事……徐照雪半句话也插不上。
徐藏锋闻言,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拒绝了萧云夕的提议:“不必了,她性子粗鄙,怕是适应不了府里的规矩,反倒在外面更自在些。这些日后再说吧,不过是小事。”
萧云夕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了。只是心里越发奇怪,徐藏锋真能看上粗鲁不堪的乡间丫头?
回到房里,她破天荒的没有坐在窗前看书。
母亲病逝后,父亲一直孤身一人,他愿意纳妾,徐照雪喜闻乐见。萧云夕走后,他又劝了几句,让父亲把人接进府里也好有个伴,可惜无功而返。
经过外间见云夕已经没在桌案前坐着,本以为她又躲得远远得躺下了,谁知她捧着本书半靠在床上,见他走来,抬眸扫了一眼,眸光依旧冷清,却将手里捧着的书放置在了一旁,似乎……在等他?
“云夕?”
“父亲怎么说?”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萧云夕缓了一会,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继续道:“父亲把人安置在什么地方?父亲顾及我们,我却不能心安理得。不如你把人偷偷接进府里,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是为了这事,徐照雪犹豫了许久,看着她认真道:“你说的有理,但父亲一片好心,若是那女子当真……不识礼数,那我们或许会好心办坏事,不如等过个一年半载,我们再去把人接来。”
萧云夕对他露出了成婚以来的第一个笑:“好,听你的,你知道父亲可能会把人安置在何处吗?”
徐照雪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手臂触到了她的衣衫,她却没有急着挪开,他心不在焉地答道:“有些多,我也记不清,明日我拿地契给你过目,总归是在这其中……”
……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眼就能望到头,高高的院墙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青绿交错,房门上落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应该有些年头了。
这里没有厨房,可每到饭点,那些沉默的下人,不知从何处,变戏法似的变出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院子定是出去的机关!她跟着那送饭的下人绕了一整天,送饭的人知道她跟着,鬼打墙似的乱转,结果就是她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她试过爬墙,可惜臂力不够,院墙太高太滑,完全没有可行性。
她还试过搬起石头砸门,大喊大叫,可是通通没有用,外头连个人声也没有,安静的可怕,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她实在无计可施,只有搬起石头砸人,下人被她砸得头破血流,也只有一句:“小姐,不要为难我们。”除此之外,再无二话。
谢枕月实在气不过:“到底是谁为难谁?”
她无差别攻击任何一个靠近的下人,可这些人连求饶,逃跑都不会,就这样直挺挺地跪着,任由她打骂发泄。
等到她气消了,那些下人便顶着一张血流满面的脸,动手收拾残局,接着这些受伤的下人退下,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换了新的下人过来。
渐渐的,她觉得很没意思,这些下人不过奉命行事罢了,就算死了,背后之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从愤怒到无处发泄地暴躁,谢枕月终于安静下来,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好在这些人没有对她进行搜身,也幸好那玉簪够小,她藏在发间,竟一直没被发现。
她每日起来先去园子里转上一圈,接着吃饭,吃完饭若是天气晴好,就接着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接着便是午饭,吃完睡一觉,天便黑了,最后她会走到杂草丛生的墙角下,雷打不动的给“正”字添上一笔。
除了每日送饭的下人,她没见过任何人。墙角处,已经整整齐齐排着三个”正”字。
有耐心耗上这么久,是她不曾预料到的。萧嵘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接下来会被如何对待,只有无尽的焦灼与恐惧,日日压在心上。
第四个“正”字收尾那日,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不知从哪冒出来许多丫鬟下人,进进出出,先是修剪了园子里的杂草,接着恨不得掀开地皮冲洗路面,角角落落被清理得干净整洁。最后竟送来了许多大红的衣衫,将院子装点的喜庆非常。
谢枕月回房才看见房间也全换上了大红的饰物,桌案上更是堆满了各类干果点心,红枣、桂圆、花生!
不等她开口,就被人按着一通搓洗,接着换上了一身鲜红的喜服,拉进了房里坐着。
下人们见了她,终于有了表情:“恭喜小姐今日大喜!”
“恭喜小姐今日大喜!”此起彼伏。
“新郎是谁?”谢枕月如坐针毡,从屁股底下摸出一颗桂圆,慢条斯理地剥开,还没扔进嘴里就被抢走了。
“小姐晚些便知道了!”不管问谁都是这个答案。
谢枕月眼睁睁地看着侍女将桂圆收走,大约是她的眼神太过炙热。
“小姐,您暂忍耐些,等……晚些就能用餐了。”侍女结结巴巴地劝道。
谢枕月啼笑皆非,新郎也能开盲盒?一颗桂圆算什么?
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之前萧嵘那疯癫的模样,她是真怕他会把自己拉去陪葬的,那她必死无疑。
再看现在,屋里红彤彤的,喜被,喜果,红烛一应俱全,倒真像那么回事。不管来人是谁,既有所求,那她暂时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谢枕月坐在床上,看着半开的房门,肚子从中午饿到半夜,咕噜声大到一旁的侍女侧目,新郎依旧迟迟不见人影。
等得久了,她心里甚至隐隐生出期待,这一切会不会是萧淮搞的鬼?
如果真是他,她今晚就挠花他的脸!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热闹起来,接着脚步声已经在门口响起。
谢枕月立即挺了挺脊背,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
门被轻轻推开。
红烛恰在此时燃尽,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缕火苗被气流扑灭,发出刺鼻的烟味,余烟袅袅,最后散在空中。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火烛熄灭的瞬间,她已经看清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