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闲话?
谢枕月微微抬头,继续往山上走去。山路渐渐陡峭,她胸口微微起伏,继续抬头往前,将那些声音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想起了萧淮的模样,那日误会她,又是在盛怒的情况下,他的神情凶得像是要吃人。可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喊疼服软,他还是停了。
嘴硬心软!
谢枕月嘴角不自觉上扬。既然他要躲着,那就躲着吧。
爱见不见,她还不稀罕呢。
房里伺候她的两名侍女,一名叫海棠,一名叫梅香,如今已完完全全向着她了。
谢枕月不愁吃,不愁喝,还有人作陪,今日拉着海棠赏花,明日与梅香琢磨着做些什么吃食,再不然就把自己收拾打扮一番,领着两人出去闲逛,小日子既悠闲又自在。
倒是海棠与梅香每日打探消息,为她打抱不平,轮番在她耳边念叨。
“小姐,已经过了这么些时日了,五爷想必早就消气了。”海棠凑过来,自己可是冒着得罪温小姐的风险,把赌注全压在她身上了,“奴婢都打探好了,五爷今日一整日都在暖阁里,哪都没去!”
谢枕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手里捧着白玉小盏,小口小口地吃着牛乳炖花胶。乳白的汤汁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这掺了牛乳的炖品,别有一番滋味。
“小姐!”两名侍女交换了个眼神,她们整日呆在此处伺候谢枕月,已经被众姐妹孤立了。若是谢小姐上位还好,不然她们今后的日子怕是更是难过了。
今日本想把谢小姐骗下山再说,谁知她油盐不进。实在是没法了,梅香一跺脚咬牙道:“今日温小姐父女都来了,您就不去看看吗?万一……万一他们真是商量婚期,您该如何是好?”
关于温蘅,最近倒是说什么都有。萧淮要是铁了心要娶人家,她赶去又有什么用?谢枕月抬眼看向两名愁眉苦脸的侍女,慢吞吞地把勺子递过去:“你们要吗?”
两人嘴里发苦,不停劝她。暗叹自己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不上进的主子?
谢枕月充耳不闻,努了努嘴,指向旁边的炖盅:“里头还有许多,想吃自己盛。”
两人:“……”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小姐,五爷吩咐,让您尽快收拾东西,送您回王府的人已经候在山下了。”
谢枕月手中的白玉盏“哐当”一下砸在了地上。
这不可能,萧淮要送她走?
吓她的吧?谢枕月只当他是不满,这些时日自己对他的不闻不问。
她开门快步走了出去。下山的路有些陡,她衣衫繁复,很是不便。谢枕月却顾不了这些了,再不用她们念叨,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几次差点滑倒在地。
海棠与梅香心惊胆战,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您慢些!”
谢枕月胸腔里憋着一口气,一口气冲到山下暖阁门前。守在门口的是两名脸生的护卫,稍远几步候着几十个,衣衫各异的大汉,其中以灰色短打的大汉最多,看模样,不像医庐里的护卫。
“小姐留步!五爷吩咐,今日有要紧事,谁都不见。”
屋里隐隐传来温蘅的声音,谢枕月顿时明白了。她扫了一眼门口的护卫,无视阻拦,抬脚就要往里闯。
两名护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拦在她身前,将房门挡得严严实实。
“小姐莫要为难我们!”
这两人不过奉命行事,最要紧的是屋里的人是何态度。谢枕月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扬声朝里喊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屋里没动静,谈话声却停了。
“萧淮!”谢枕月连名带姓的喊他,语调却不自觉放软,“我不能回王府,我真的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这些时日没来寻你,是、是因为我怕你还在生气……”示弱这种事情她最擅长了,“我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
“小姐!”海棠与梅香匆匆赶到,欲言又止,已经快哭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子,手上提了几个包袱。
婆子也是气喘吁吁,态度恭地微微俯身:“小姐,送您回去正是五爷的意思,您就别为难我们了。东西我们已经替您收拾好了,若有遗漏,改日差人再送来就是,马车已经等在外头,咱们这就启程吧。”
谢枕月缓缓回头,远处交头接耳已经围了好些探头探脑的人。刚才那几十个护卫模样的汉子,全都面向她看了过来。
萧淮不见她,真要把她送走了!
谢枕月眼里的泪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可她知道自己是绝不能回去的。
她已经豁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门口的护卫,上去哐哐砸门:“萧淮,你那日做的事情,你敢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吗?敢做不敢当,连见我一面都不敢了吗?”
站得稍远的几十人,他们跟的主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宅子里的阴私,平日里也算见多识广,像今日这般。美艳动人的女子,眉眼含嗔,这话里话外的暧昧意思,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这……倒是头一遭,个个顿时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就在这时,屋里终于传来了萧淮的声音:“今日是我与温小姐商议亲事的日子,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改日?”谢枕月砸门声一止,难以置信地抬头,“改的是哪一日?”
萧淮的声音冷漠异常:“我与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谢枕月泪水凝在了眼里,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要娶温蘅,他要送她回王府!
谢枕月彻底慌了,一边拍门,一边哭喊道:“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而已,你先开门好不好!”
可是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拍门,萧淮再没了回应。
他既铁了心要送她回去,反正回去也是生不如死,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谢枕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彻底静了下来,眼里的慌乱与急切也一并褪去,眼里只剩绝望的死寂。
“谢家有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这个秘密本该永不见天日,在我父亲走投无路时被翻出来,当作了牟利的工具。”
“我姓谢,生来就与旁人不同,我的血,可入药。”
谢枕月的手放在腰间系带上,轻轻一扯。
周围的人下意识上前一步,瞬间瞪大了双眼。
“我手腕上,不计其数的疤痕,不是我梦游自伤所致,我也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而是被放血取药……”
衣衫翩然落地,谢枕月只着束胸,白皙的手腕上,一道道伤痕纵横叠加,有些已经淡去,有些却蜿蜒曲折,触目惊心。
四下一片抽气声。
“除了手腕,还有心口处……”
话音还未落下,房门被人从内猛然拉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屋里疾冲而出,萧淮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脸色骤然大变。随即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衫,疯了一般裹紧她,飞速把人抱进了屋里。
房门隔绝了那些窥探的视线,谢枕月被他按在怀里,眼里早就没了泪。抬头扫过一旁面色有异的温蘅,再笑着抬头看向萧淮:“心口处的伤,我还没给人看呢?你怎么不继续躲在屋里呢?”
萧淮手抖得差点捏不住她的衣衫。
有些事他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早就颠覆了萧嵘在他心中完美无缺的形象。他不会因为凌云的死,仅凭萧嵘的苦肉计,三言两语,就全然否定了谢枕月的一切。
但那些诛心之言,却是他一字不漏,亲耳听见的,绝对做不了假。
他今日避而不见,只不过想逼她承认,她在乎他罢了。真相却是如此不堪,萧淮几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那些伤口旁人不知,他却一清二楚,需要掀开多少次皮肉,需要承受多少苦痛,才能造成那样的伤痕,尤其是心口处……
尖锐的疼痛犹如实质,密密麻麻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不敢想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女子,是怎么独自熬过那些岁月,才走到今时今日。
萧淮掌心一片濡湿,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与心疼,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好衣衫。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推开了。温老板跟在几位族老、宗亲身后走了进来。
温老板不明就里,一进门见到谢枕月双眼通红的被萧淮半搂在怀里,以为她是等不及来闹。看了一眼角落里面色不对的女儿,本想说些什么,略一思索,他连聘礼都退还了,做不成翁婿,也不必恶语相向,何况他还有求于萧淮。
缓了几息,平复心绪,到底还是解释道:“事情已经妥了,婚书已经在诸位的见证下焚毁,至于聘礼……”温老板把手中的礼单递给萧淮,“今日已如数送回。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爹!”温蘅连连扯他衣襟,可是已经晚了。
谢枕月脸上一片茫然,怔怔地转过头看着众人:“退亲?”
几名族老宗亲瞥了谢枕月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个时候还要装模作样?要不是她,一向循规蹈矩的萧淮,怎会被美色所惑,做出此等出格之举?
其中一个语重心长道:“温小姐端庄娴静,知书达理。望舒啊,望舒,娶妻当娶贤,红颜枯骨,转瞬即逝,你如今被一时迷了心窍,将来总有后悔的时候。若是现在反悔,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怕折腾,大不了再随温老板回去就是!”
此时温老板父女还在,两人已经不避人地搂搂抱抱了!这还有什么好劝的,另一个气得胡子都抖了:“望舒,就算你已经退了这亲事……也不该、也不该……”他不忍直视,也已经说不下去,索性扭头就走,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下谢枕月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倚老卖老,话里话外,合着全是她的错?
边上有人仍在劝说,萧淮舍她就温蘅,谢枕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抬头,看向萧淮。
萧淮对上她的视线,握在她肩头的手一颤,立即移开了视线,再没敢看她。
“多谢诸位长辈为我操心,温小姐很好,是我没有福分,诸位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不会再变。”
谢枕月冷笑一声,他以为他说几句好话,施舍般的惺惺作态,今日的事,就能过去了吗?
什么商议婚期,什么送她回去,从头到尾,都是萧淮在骗她!
他就躲在门后,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绝望,要不是她方才做出了过激的行为,逼得他不得不现身,他不知还要看上多久!
一股极致的怒火烧得她理智全无。谢枕月劈手夺过温老板递给他的礼单,照着萧淮的头脸,用力砸了过去。
“萧淮,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