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荫蔽日，山林幽静，隐隐花香浮动。

瞧见凉亭下那抹清冷颀长的背影，沈道真不由驻足，敛容屏气纳头示意：“恭迎神君出关。”

时隔几十载，这位受太苍宗常年奉若神明的尊者再次出关，作为一宗之主，他自然是要前来拜会。

兰息神君在四千年前就与太苍宗结缘，助宗门护彧州苍生，据宗史记录，仙逝的老祖对其甚是敬重，不仅择灵山为其建设神殿，雕立神像，还告诫后辈务必每日诚挚供奉，以盼望宗门经久不衰。

历代宗主和兰息神君之间的连结全凭上一代宗主维系，譬如沈道真从他师父口中得知，神君谓萧氏，名砚雪，来历身份不明，年岁不知，境界莫测，生性冷淡，偏喜静居东山，常年闭修碧月潭，每隔数载仲春节令出关。

沈道真还记得第一次叩礼时心中的惊愕，他总以为岁月无情催人年老，虽然师父告诉过他天外有天，这世间既有妖魔鬼怪，或许也有仙神圣道，只是机缘不够未能入玄罢了。

彼时他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想当然是空谈废言。

但如今站在萧砚雪身前，对方长发如墨一如往昔，似乎年龄早已停留在韶华，而他却走过了此生近半时光逐显老态，细想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沈宗主，别来无恙。”萧砚雪转过身，神仪明秀，剑眉英挺，一袭霜衣似雪，白玉簪挽发，透着琉璃清玉似的寒凉。

恍遇故人般，沈道真缓缓一笑，带着点感慨:“别来无恙，神君相貌依旧，而我到底历经四季更迭，已青年不再了。”

抒叹完心中情绪，他正色问道:“敢问神君此次召我有什么指示?”

萧砚雪语气淡然:“太苍宗近来如何？”

沈道真斟酌片刻，将宗内几十年间发生的大事和变化简短叙述，还提及了彧州境况以及如今的三大妖族和四大城池。

萧砚雪沉静听着，听到前两日狐妖躲进弟子私藏的灵宝中随弟子归山报仇，沈灵未一反常态施法败妖时，他眉梢微动。

沈道真拿不准萧砚雪微妙的情绪是否意味着知道些许内情，于是直接道:“紫气现世，沈公子修为高深难测，但又不似伪装，我着实参不透原因。”

说来奇怪，太苍宗谁人不晓沈灵未宗主次子的身份，一直都避开这道锋芒，可唯有沈道真自己清楚沈灵未何其特殊。

萧砚雪闻言侧过头，视线没什么重量地落在沈道真身上，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徐徐开口:“本君正要与你说这件事。”

“神君请讲。”

看来的确知道些什么，沈道真逐渐放下担忧，但下面短短几句让他的脸色霎时变得不怎么明朗。

萧砚雪道:“本君在碧月潭悟境巧得天机指引，忽感彧州时局有变，恐生祸端，若逢世乱起，机缘骤现，可解浩劫。”

天机，祸端，浩劫，接连三个消息砸进沈道真脑海，达到了头晕目眩浑身乏力的震撼效果。

事关重大，所言肯定不虚，惶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他眉峰拧皱，略显犹疑:“天机无法窥探，但异象横生紫气降临彧州，照这样判断，沈公子是为破局的机缘?”

萧砚雪颔首:‘“你的判断没错，的确如此。”

沈道真猜中了真相，整个人陷入沉默，从可以记事起关于沈灵未的传言一直没断过，席位仙尊更换几代，弟子长大又老去，所有都在喧嚣中流逝，除了被安置于烨熙阁的沈灵未。

尽管思索了大半辈子他还是不明白萧砚雪的用意，将人留在太苍宗却又任由其生死，不见面不过问关系比陌生人还陌生，偶尔他甚至以为萧砚雪忘记了这位的存在。

如果他曾经没有撞见萧砚雪隔着遥远的距离暗处注视沈灵未的话。

后来某日他回想起这幕场景，惊觉以萧砚雪的境界会察觉不到附近的他吗？不可能的，只能表明那是种提醒或者不动声色的告诫，不该好奇。

他再次作揖:“既然弄清楚了缘由，我便不用继续耗神了，就是这彧州祸端让我极为忧虑，虽有机缘化解，仍怜悯苍生会遭遇劫难。”

世间因果循环，福祸相依，谁也无法撼动这层定律，萧砚雪望着青翠山峦，眉宇间流露几分少有的温情:“道法自然，无为而为，平心则是。”

沈道真迟缓点点头，掩去眼底的黯然。

***

菱瑶死后的第二天夜晚风平浪静，没有弟子再遇害，大家终于可以安下心倒头睡个好觉。

真相揭露的同时，沈灵未与女妖缠斗的事迹也传遍宗内，描述得那叫绘声绘色，什么折扇一抵救人命，紫衣飘飘仙神姿，月下风前败女妖........

太苍宗上下都知道了从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公子一战成名，由绣花枕头直接变成实力非凡的修士。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常叫人津津乐道，平庸无奇者载青云飞升也叫人乘兴叙谈，至于沈灵未为何忽然修为强大，其中缘由猜测几多。

不管怎么样，最近几日的风波就此告一段落，因为太苍宗接下来要迎来一件大事。

三年之约，开境试炼。

“出新宗告了，快去看看!”

“哎哎哎别挤别挤，劳驾仙友抬抬脚，踩到我鞋了!”

“诸位仙友，太好了，又到试炼的日子！”

百通信前站着好些弟子，个个探头张望，脸上洋溢着期待。

百通信是宗内法器，类似于隔空传音的作用，只不过它不传音，传字。

通常宗内的消息就靠它来转告，譬如哪位仙友晋升了，最近有什么比试，比试什么时候开始，招纳下山历练的人手此类。

“时间过得真快，三年转眼即逝。”

“哈哈哈是啊，这次我铁定拿个仙师的仙号！”

“你行啊魏兄，这么久的历练没白费，先祝贺你顺利晋升仙师了。”

“多谢多谢。”

“只希望到时候我不会在仙尊们面前丢脸。”

“仙尊们面前丢脸是小，晚辈们面前丢脸是大，全宗的弟子都看着你呢。”

“不知这次试炼的最高奖赏是什么，上次道真仙尊赠予沾了灵气的玉骨，据说清秽养神，能助外伤迅速愈合，并且关键时刻还能保住性命。”

“真让人艳羡，要是我也有这个实力那得多风光。”

“有了有了，上面提到列名前三的仙友将赠与玉灵果三枚。”

一位仙友照着字念，话刚说完就引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