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分明的手伸过来，那手掌薄而有力，泛着净白，有股谦谦如玉的凉意。

沈灵未及时回神，以为身前这人要施法，用腕臂横档后反手就重重摁住对方，目光含了些审视：“你是谁？”

萧砚雪视线掠过染上温热的衣袖，眸光中复杂情绪转瞬消逝，再抬首时已全然清明。

“我在问你话，这位仙友。”沈灵未力道没松，甚至加重了些。

长久的沉默使他隐有不耐，他把身前人拽低几分，独属于神的威压在此刻显露，尽管留了分寸，但于普通修士而言也绝对不好受。

可萧砚雪并不是普通修士，面对压制依旧神色如常，顺着那力道俯下身，雪檀气息凛冽幽芳，瞬间沾了沈灵未满衣，营造一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拨开身旁遮挡的枝丫，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沈灵未，夜闯禁地玉灵园。”

那声沈灵未从萧砚雪唇齿间流出，仿佛诉说过千万遍，凉薄的嗓音笼了一层轻纱，温柔似水中月，梦过无痕，以至于沈灵未觉得他们相熟。

仔细一想，他们可能确实相熟，但那应该是入境以前的事情，现在躯壳里住着他的神魂，前尘种种都不作数了。

碧月潭，兰息神君闭关的地方，得亏幻婼神使曾经告知，沈灵未心底有了猜测，松开桎梏不动声色往后避，在主人的地盘质问主人是谁......

“原是兰息神君......”

嫌这事处理起来麻烦，他缓和声气，有意放慢语速，他不知此处是禁地，更不知闭关的人会现身。

心思百转千回，遇上这种情况怎么办，当然是走为上计，留在这两两相顾无言么，沈灵未间隙里熟练掐诀。身后景物霎那间变化，乍一看像是空间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清风明月树影，一半昏沉萧然空寂，转瞬后腰已经陷入虚无。

望进萧砚雪的眼睛，他舌抵齿关，低声念了灵语，“多有叨扰......就此别过。”

说时迟那时快，早早察觉兰息神君叫得不对味，萧砚雪反应敏捷，光晕聚在掌心，弹指之间就将沈灵未从虚境中拉了出来。

但分寸没轻没重，圈得沈灵未腕骨有些紧，把他整个人带得往怀里栽：“摄魂术，这招对我没有用处。”

沈灵未腕骨作痛，身居神位的他何时受过如此无礼的冒犯，倒向对方怀里时携着疾风的手掌横劈过去，扬声不虞：“你放肆!”

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萧砚雪收回欲放在沈灵未腰侧的左手，虎口被柔软长发轻扫，他躲闪攻击不得已松开圈禁，脚下岿然不动，上半身倒仰，襟袖拂面。

但紧接着他轻易归位，追逐站起身的沈灵未，“为何夜闯玉灵园？”

沈灵未轻慢丢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两人在踩树干上交了数招，枝叶颤颤巍巍抖动，沈灵未足尖点叶，瞬移的身影难以捕捉，萧砚雪紧紧跟随，一霜一紫你追我赶。

不知是不是沈灵未的错觉，这位兰息神君总是保持和他一致的步调，摸不准修为程度如何，并且无论攻守永远持平局，真是个麻烦。

“碧月潭，玉灵果，”萧砚雪兀自说道，“你既不是为我而来，那就是为玉灵果而来。”

此时此刻还有闲情逸致谈论，沈灵未笑了笑，眼尾藏着一抹戾色，灵力悍然掀起气浪锁定萧砚雪颈侧，“劝你别分心为好。”

天界那帮上古神最了解沈灵未，没什么情绪的时候泛着无边清冷，犹如高殿之上的桔梗花，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摄人心魂的皮相后面掩着令人战栗的危险，无论哪种都难以接近。

可毋庸置疑笑得令青山沉黛，碧水无光，三千界都黯然失色，萧砚雪分散精力侧身一避，两股气劲针锋相对，顷刻周围遭受气流伏击。

显然他抵挡得有些勉强，或者说甘愿如此并不打算反抗，不到两秒就占了下风，气劲以成倍的威力将他包围吞噬，生生逼退一段距离。

沈灵未衣袖旋了个弧度，面露意外，看着半空中的萧砚雪逐渐身散形化，沉吟片刻，按道理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打伤，定然有故意为之的成分。

即使身处窘境，萧砚雪也不见半分狼狈，衣衫整洁，对襟领口处浅色泠溦花绣得一丝不苟。

“沈灵未......”

他深深凝视，指尖滑过唇边，轻声呢喃，仿佛将这个名字刻上了滚烫的烙印，充满禁忌和叹想，缱绻又眷恋。

随着那双眼眸消逝，最终只剩一点余音缠绕。

寂静蔓延，沈灵未独自站了一会儿，月光铺了满地。

这不是幻觉，他不清楚这具躯体和所谓的神君是否有情愫牵扯，但依照刚才的情形恐怕没那么清白。

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复杂了。

***

“你听说了么，又死人了。”

“才短短两天，这已经是第四个人！”

“太可怕了吧，你见着尸体没？”

“我哪敢细看啊，只能匆匆一瞥，瞧着身上全是血就不忍再看了。”

“你们知不知道，据说这回死的都是和欧阳仙君一同去阜凉的人。”

“稀奇得很，究竟是谁干的？丧尽天良啊！”

“嘘，小声点，你也不怕被盯上!”

连廊迎面走来几个杂役，边走边皱着眉头交谈，他们过度沉浸在谈论里，没注意前方有人，等快要撞上沈灵未才欠身仓皇行礼。

沈灵未没做停留，虚抬了一下手错身而去，方向正是杂役口中提起的瞥见尸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