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桩要紧的生意,非得我亲自出面去办才行。再者,旧宅需要清扫,空着的房屋恐不够人住,离镇子又还有段路,往来不便利,我便带着随行的人先在客栈落脚。”
郑清如了然:“这样……”
清风夹杂细雨吹进室内,凉飕飕的,晏弘关了窗,光线顿时变得更加昏暗。密闭空间内逐渐蔓延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混杂着清新微苦的茶香味儿。
郑清如嗅着,嗓子发干发痒,仿佛有条细小的虫沿喉管缓慢攀爬。
她吞了口唾沫,隐忍着没动桌上的茶盏。
“我原有意上门拜访,迟迟没等到叔婶递来准信儿,只能约你在此地相见,问一问你的想法。”
晏弘靠近屏风,声儿也贴的更近了,影子随即放大,仿若敞开的怀抱,面朝着另一侧的人沉沉压过来,“你是,不愿嫁给我么?”
郑清如忽然腾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无措,掌心压着膝头来回磨蹭几下,小声回复:“我今日来,正为此事。我也有些话,需得当面问问你。”
晏弘:“请讲。”
“纵有父母之命在先,但我阿耶那年也当面同叔父说明了,家中完全养得起我这一个女儿,待我长成有个人的主张,不想成亲或有其他心仪之人,你我两家的约定便爽快作罢。你亦如此。”
晏弘嗯声,表明他听家中人提过这事。
可此时此刻,从她嘴中说出来,就带了另一层滋味。
他隐忍着情绪,问:“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什么叫,其他,喜欢的人?她从来就没喜欢过谁家的郎君。郑清如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影子,矢口否认。
闻言,晏弘并未松口气,反而越发紧张不安,猛然往前迈了一大步,意识到不可越过屏风,堪堪止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君子风度,追问:“那为什么忽然翻起这笔旧账?难不成,你专程过来不是为了相看,而是退婚?”
“……”
郑清如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耳畔响起那帮读书人常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么久不见,他不仅身姿变得魁梧,性子同样更难缠了,也或许是他们当下争论的事关乎婚嫁,而非烤地瓜谁吃得多谁吃得少,野果子谁分的大谁分的小这等微末小事。
郑清如定定神,暂时不理他言下突兀的激动,自顾自道:“你别怪我把话说的太直接,眼下这情况,只有讲清楚了才好谈将来。”
“我原没有嫁人的想法。待天下太平,我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在家乡又有乡邻、亲朋的扶持帮助,不愁日子过不下去。故而,我一早就做了打算,劝说家人寄信给你家退婚,莫要耽误你前程。”
“偏偏官府连月来搜刮未嫁的女郎去配流民,最初,家中二老想过送我去山上道观里避一避,要么交钱换个名额,不成想,乡里出了个缺德的货——里正的儿子,廉翰学,你应当记得吧?”
以防他没印象,她贴心补充说:“儿时他常偷我们采的果子,被抓现行还嘴硬倒打一耙,你那会儿长得壮,揍得他满地找牙,不敢再犯了。在你没跟着家人离乡的那阵,他乖顺得很,你一走,他就……”
晏弘很明显顿了一下,似有些不耐地打断:“记得。你接着说。”
“……哦。”郑清如抿了抿唇,眼馋地瞥向那盏冒着香气的茶。
“里正去世后留给他一笔银钱,很快被他败干净了。可家中有妻,有子要养,闲杂活计他不屑干,觉得不威风,说出去没面儿,便打算到官府谋个闲差。”
“为了讨好官爷开后门,他仗着做流氓头子时的经验,将家家户户女郎的情况列出个明细交给官爷了,这样一来,大家谁都跑不脱,不然,留下来的亲人就得遭罪。”
“大家这才找个相熟的门户结亲,只要对外有个说头,就不怕官府为难了。但婚嫁之事岂能儿戏,合适的郎君又不像路边的野草,随随便便就能捡一个回来……”
郑清如心虚地觑一眼屏风,努力将利用他人的言辞说得委婉一些。
“我晓得这对你不公平。”
“这些年,你跟晏叔父经商赚钱,走过的山川江河,见识的人情世故,远超我的想象。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怎可被一个飘忽的约定束缚住。何况,生意人讲究互利互惠,我拿不出什么实在的好处予你,所以,你若不愿,我也绝不强求。”
为了彻底打消他的顾虑,她补充道:“家里人那边,由我出面说合,定不会让你难做。”
自打来的路上,这些话便在她肚子里徘徊了,而今倒豆子似地说给他听,一字一句显得格外真挚,让人挑不出错。放在生意场上,这般诚心诚意的合作方,哪还愁谈不下买卖。
只不过,可惜了。
他大费周章才见到她,绝无可能退婚。
屋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外头淅淅沥沥的碎雨声。
郑清如被绵长的寂静弄得很不安,犹豫着该不该多说些什么,打个圆场。
毕竟双方长辈还有情谊在,别因晚辈的婚事不顺,从此闹僵了。
郑清如提了口气,鼓鼓劲儿,转过去打算开口,忽然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饶有兴致地端着茶盏浅啜,完全不见刚才的紧迫,或因她产生的不爽。
于是,张开的嘴又讪讪地闭上了。
待晏弘不疾不徐地饮完一杯茶,郑清如才问:“你意下如何?”
晏弘反问:“你拒了我,日后官府上门拿人,你怎么应对?”
“这是我的麻烦,与你无关。”
硬邦邦的一句话,从郑清如口中说出来反倒多了几分真心着想的意味,倒没那么难以入耳了。他放下茶盏,盯着屏风那头模糊的身影,唇边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郑清如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说的是真心话,但总有点过意不去。
她指头搅着衣袖,低声咕哝:“本就不该把你卷进来。婚姻乃人生大事,哪怕日后事了和离,对你影响也不好。如若万一,你有个心仪之人,却因我不能相爱相守,那罪过可就更大了……”
屏风那头,晏弘忍耐不住,轻笑出声:“你考虑了很多。”
“嗯。”郑清如痛快承认,“念及咱们少时的情分,我不能昧着良心诓你。”
晏弘像模像样地拱手作个揖,“多谢妹妹坦诚相待,但这事,你想得未免过于严重了。”
郑清如一愣:“嗯?”
“我心中没有他人,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自打我知晓与你有婚约起,人生大事上,我的选择就只有你。自然,也不存在被父母之命裹挟不得不娶你的事。”
“你亦无须担心,财力或眼界会影响我们日后相处。”
晏弘正襟危坐,口吻认真,尽量与郑清如交代清楚。
“我与阿耶长年在外奔波,余下的家业悉数交由阿母一人打理,单府中仆役便有过百人,吃穿用度一应听从她的拆迁,另外还有田地、铺子等等。”
“如若你嫁入我家,上述一多半的产业,依规得转移至你的名下,由你亲自管理,所得四分之三可充入私库,只要不拿去做违背律法的事,莫说旁人,哪怕是自家郎君亦无权置喙。”
郑清如确实听说过大户人家内宅事务繁多。
许多官老爷或豪绅娶妻,对外说是情投意合,结亲绵延子嗣,实则是娶一个足够有才能,头脑够灵光的掌柜管理家业,否则家里乱套,整日在外奔波的男人也不安生。
只是,管理归管理。
除了嫁妆归女方所有,可以任意支配,却未曾听说夫家的财产竟有一多半可以充入女方的私库,这跟外出务工赚钱有什么区别,而且赚得还更多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郑清如稀里糊涂的头脑立即变得灵光,没多久就把其中的利害算得一清二楚,差点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婚事。亏得还有一抹理智拽着她,及时改了口:“……我不图你的钱。我有手有脚有本事,缺钱的时候,可以自己找活计干。”
晏弘失笑:“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要说的是,夫妻间自当相互扶持,万没有彼此嫌弃的道理。你担心的那些,必不会发生。”他言辞恳切,“我娶你是心甘情愿,跟眼下形势无关,跟家中亲人更无关,最后这事能不能成,全看你愿不愿意点头。”
“……”
郑清如被晏弘过分直白的态度唬到,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忽地听见天际劈下一道闷雷,震得浑身发颤发麻。
她猛然回神,腾地起身连连后退,不小心撞翻椅子,一阵叮铃咣当,像极了她慌乱无序的心。
什么自持,什么冷静,统统顾不上了。
她咬了咬唇,失措地辩出一句:“我、我不喜欢你。”
晏弘很淡定地嗯声:“可你也没其他心仪之人,不是么。”
“理儿不是这样讲的,”她跺跺脚,有点恼,“我对你无意还要利用你,这不是害你么。”
“我也说了,我是自愿的。”
郑清如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脑袋裹了浆糊似地转不动了,磕磕绊绊地重复一个字:“可、可……”
“我不逼你此刻就做决定,只求你回去慎重考虑一番,别急着否了我。”晏弘岔开话,声儿低下去,听似示弱:“山水迢迢,见你一面甚是不易。你现在,愿意见见我吗?”
郑清如最受不了他人主动服软,心口紧缩一下,没能及时拒绝。
而她片刻的犹疑沉默,被他理所当然的视为同意。
屏风后的身影一晃,光线被挡住又重现。
郑清如避无可避,直直对上一副俊秀的皮囊。
墨眉长眸,眼皮褶皱与浓睫之间的部分也有颜色,像被晕开的墨迹,肤质虽不比文人白皙,却也不像田间劳作的汉子粗糙,养得无比细腻,不见一丝瑕疵。
他身着镶了金丝线的合体长袍,蹀躞带系着不同质地的玉石、算囊、嵌了珠宝的小刀,连靴也绣着纹样,还有一圈儿狐毛保暖。
走出来时,步伐沉稳有力,胸膛宽阔,四肢健壮魁梧,腰间的玉石随之伶仃作响,犹如山间潺潺清泉,浑身上下透着股精贵气。
郑清如怔怔地盯着这人,分明是儿时玩伴,却眼生到仿佛第一次见。她微张的嘴始终没阖上,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
脑袋里倏然冒出个不合时宜地念头——
他,不似商人。
倒似个,面皮长得精致的,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