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魂,错位,万箭穿心,爱别离苦。
当真生不如死。
纪沉星的脸和他一样骤然蒙上灰翳。
火星子哔剥爆开,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浑然不觉,紧张翘首问,“典籍里有破咒之法,可以让你和'他'换回来吗?”
纪沉星胎穿异世,借尸还魂,开局已经足够离奇,之后离魂回到现代,判得三死缘劫命数,经历更是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
因此,她对血咒之说没有一丝荒谬之感,深信不疑。
景晏很欣慰纪沉星接受了荒诞的换魂一事,接受了面目全非的他,执手和他遁逃。
可这,是天真使然驱使她,无悔地抉择,还是被一时说不清的激愤,推着朝前走。
景晏不得而知。
他无法回应纪沉星希冀的目光。
他妄想挣得军功,风光迎娶心上人为妻,结果却因妄杀他人心上人,因果报应。
景晏恨极乌邪施咒,乌邪又何尝不是恨极他施咒。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由爱生滔天灭顶之恨。
景晏换位设想,若有人妄动纪沉星,纵使要他灰飞烟灭,他也会拼死让那人万劫不复。
诅咒既为诅咒,玄之又玄,世间岂有轻易破解之法,景晏垂下眼帘,回答尽在不言中。
乌邪恨毒了他献祭自己灵魂。
他和韩昱应该是换不回来了。
静默如潮窒闷,淹没两人眼前方寸之地,纪沉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握住景晏的手,蹲身和他平视,“景晏,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言自弃。”
“那个乌邪的妻子,在他死后,接掌了夜刹族大祭司之位,如今孤身在宫里当人质。”
“他们一族的秘辛,没有谁比身为大祭司的她更清楚了,其中或许有血咒破咒之法。”
“我们出去之后,想办法潜回宫,找到她,撬开她的嘴,说不定一切都能回归原位。”
纪沉星的眼里,漾满抚慰人的水波。
本就莹白的脸蛋,因着下蹲的姿势,鸦发如瀑披散颊侧,愈发流光剔透。
湿漉漉的表情,实在难以让她失望。
景晏收拢手掌,回握住她,“好,我们出去之后,从长计议。”
纪沉星心中因他露出难过神情而起的波澜,刚刚平息,未想耳畔又响起低涩的嗓音。
“可是阿星,你有想过,如果我和'他'换不回来,你要怎么办吗?”
承诺和现实,一码归一码。
景晏不容她回避逼问答案,“你会选择我,还是选择'他'?”
纪沉星见鬼一样瞅他,“景子钰,我人都和你跑了,你说呢?”
“不一样的阿星,情浓相许之时,很多人一叶障目,只见一时轰轰烈烈,不见余生柴米油盐。”
“若我和'他'换不回来,我将是永远见不得光的那一个景晏,带着你东躲西藏。”
“而另一个有权有势的'景晏',可以给你安稳无忧的余生。”
纪沉星顿悟他的意思。
“喔,那早这样,你回来找我做什么?让我一辈子闷在鼓里,和'他'恩爱白头到老,你默默祝我幸福一辈子,深藏功与名,大度拂衣去,不就完了?”
景晏欲言又止。
纪沉星话闸大开,“景子钰,你是不是忘了,你一直穷得叮当响啊。”
不仅六皇子府地段规模、俸禄、幕僚、赐田、名下皇庄等等,样样捉襟见肘,她及笄时,连个体面的及笄礼都送不起。
“按照你的意思,我们私定三生之约那时,早就已经轰轰烈烈过了,现在,你该说我一个坑跌两次,脑子进水才对。”
纪沉星噘嘴,越说越冒火。
“景子钰,你真是混蛋,你当我挑猪头肉呢,让我挑哪个好下饭的男人。”
“阿星,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晏被她抽象的形容骂得整个人一愣一愣的。
纪沉星怒目:“怎么不是!”明明一目了然的单选题,他却抛出个选择题。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
胡扯八扯,争执之下。
景晏心中五味杂陈的醋坛子,哐啷彻底打翻。
他也激红了眼。
“你和'他'在一起四年,你就对'他'没有一丝情意吗?”
“若你没有,那你为什么大费周章让我帮你找'他'?”
景晏声音破碎。
他终究没拴住醋坛里昼夜啃噬他的魔障,任它逐流,撕碎了两人之间那层粉饰的太平。
纪沉星面色一白,猛然挣脱他起身退后。
景晏见她如此,心脏疼得难以呼吸,他死攥着她不肯放,力道大得惊人,生怕她转身长翅膀飞了一样。
两只手宛如藤蔓,绞紧缠绕共生。
一只青筋暴突,另一只指骨泛红。
纪沉星低呼,“啊——疼疼疼。”
“阿星,我也好疼,快疼死了。你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要躲开我?”
景晏下颌肌肉不住颤抖。
“是因为我说中你喜欢'他',你觉得对不住我无法面对我吗?你说啊。”
景晏直挺挺躺了三天,虽然有纪沉星帮忙擦身打理,不至于蓬头垢面,她却奈何不了他冒茬的胡子。
此刻的景晏,胡子拉碴,满目颓唐,模样简直可以用丧家之犬来形容了。
纪沉星急急坐到榻上,按住又要暴起的他,“不是的不是的——”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无论请旨赐婚,还是四年陪伴,我一直都当是你失忆了,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只有你。”
纪沉星快委屈死了。
“景子钰,我也是发过三生之约毒誓的,虽然比你的毒誓下场好一丢丢,违誓不用不得好死不得超生,你也不能张口就来,臆测我移情别恋吧。”
景晏也委屈得不行。
“阿星,我一直......我一直害怕你嫌恶我变成这个样子,我其实有好些机会可以和你早早相认,可是都被我畏首畏尾错过了。”
“其中,我最害怕的原因是......你和他朝夕相对这些年,你对'他'......你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你不愿和我走。”
他说着说着,又激狂起来。
“阿星,我好嫉恨'他',我忍不住嫉恨'他'——”恨不得千刀万剐'他'!
纪沉星扶额。
搞了半天,特么原来是醋桶炸了。
她斩钉截铁重申,“我不喜欢'他',你不信的话,松开我的手,我可以证明给你瞧。”
景晏平复呼吸,怔怔卸力:“证明?你......你要怎么证明?”
纪沉星揉了揉酸疼的手,问了他一个再直白不过的问题,“你喜欢我,是喜欢我的灵魂,还是我这副皮囊?”
景晏眉头倏地一舒。
忽如一夜风来,吹散薄雾,云破月出,飘飘然,醺醺然,漫卷万千红尘,醉上眉梢。
他的答案。
自然也是她的答案。
景晏心头冰碴霎时汩汩化成一汪蜜。
却不想还有更甜的。
“景子钰,你这不是顿悟能力挺强的么,怎么会一叶......不对,醋坛障目呢。”纪沉星点了点他的眉心,哼哼说完,俯身捧住他的脸,覆下粉润的唇瓣。
雪白的下巴,绵软蹭过刺刺的胡茬。
柔滑的舌头,一点点叩开他的唇齿。
景晏浑身僵直瞪大琥珀色的眼睛,瀑布轰鸣,脑袋轰鸣,心跳轰鸣。
清醒时刻的越礼、亲密。
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景晏,我在证明我喜欢谁,你感受到了吗?”
“嗯......嗯......”景晏再蠢钝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寂寂夜里,寂寂洞里,女声喃喃,男声含混,两道声音格外的黏糊。
可惜过了一会,画风突变。
纪沉星:“......闭上眼啊笨蛋。”自己脸红就算了,一瞬不瞬盯的她脸也要红透了!
“嗯......嗯......”景晏生涩回应。
又过一会,画风再次急转。
纪沉星:“......嘴张开啊笨蛋。”亲了半天不张嘴,小鸡啄米上菜,黄花菜都凉了!
“嗯......嗯......”景晏结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