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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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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你的人间。”

张起灵蓦地动了动手指,伏在白色床单上的人瞬间抬起头来,眼白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宣示他已经好久没睡过觉了,但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半站起身,支吾了半天,只哼唧出个:“小哥,饿了没?”

“不饿。”

张起灵抚上额角的纱布,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

“他们是你的人间,”黑瞎子用手指掐灭了烟头,看向昏睡在一旁的吴胖二人,他额角的血渍还没擦干净,红色血线沿着他的鬓角一路滑过下颌,坠在墓道上晕成一朵朵凄艳的花,胸腹的肉都被抓烂了,血肉模糊,却还有力气笑着说:“行了,带他们走吧。”

张起灵一手扛着吴邪,另一手拽着胖子,走之前回过头看向他,黑瞎子依旧笑着,还有心思挑逗人,说:“怎么,舍不得走?在这里跟我搭个伴儿也不错。”

张起灵动了动唇,对方的表情愣怔了片刻,轻声说:“我知道。”

周遭的环境又开始起变化,张起灵最后看了他一眼,毅然踏入了前方的黑暗。

张起灵皱起眉,手肘用力半撑坐起来,吴邪吓了一跳,说:“小哥,你先别乱动,你都在这昏迷两个多月了,村民说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手上还拽着两个拖油瓶,但已经神志不清了,医生说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要是能醒过来那简直都是个医学奇迹。”

张起灵没理会他的几句俏皮话,环看四周,问:“胖子呢?”

“出门买花了,他说屋里每天换一朵花,你能醒得快一点。”

张起灵顿了顿,问:“瞎?”

病房内突然安静下来,他心底一沉,已经隐隐有不好的念头。

“还没有消息。”

张起灵微垂下头,没有再说话,吴邪俯身从床脚拎出一个小箱子,说:“这是在他出租房里找到的,藏得很深,我看这东西里头可能有什么奇怪的构造,估摸着只有你能打开,索性就带来给你了。”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箱子——如果姑且能称它为箱子的话,铁皮里里外外不知焊了多少层,掂量起来很沉,吴邪几乎是肩膀扛着搬上来的,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个焊实的铁皮疙瘩。

吴邪把病房的窗帘都拉开了,暖黄的光线打在张起灵毫无血色的半张脸上,看着有几分令人心惊的不真实感。

这个看上去像是永远打不开的铁箱子,在张起灵手下不知怎么就很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吴邪揉了揉眼睛,颇为咋舌着接过。

“拿去北京。”

吴邪给他一句话整懵了,说:“拿去北京干嘛?”

张起灵也看着他,半晌才淡声说:“拿去解家。”

“等等,”吴邪皱眉说:“这东西明摆着是留给你的,只有你能开。”

“……”

吴邪看他几近无动于衷的神情,不知怎么心头起了一股无明业火,他摸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再抬眼时眼底仍是一片通红,他说:“小哥,你听懂了吗?我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黑瞎子还没有消息,他可能已经没了,没了!你懂是什么意思了吗?”

张起灵的瞳孔先是放大了一轮,然后心脏蓦地一痛,那种痛隔着皮肉,摸不着碰不着,却疼得像是有柄刀子在里头千刀万剐,吴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手把铁皮疙瘩掀了,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他看也没看,迈腿就要走,迎面撞向手里拿着向日葵的胖子,吴邪只沉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他就要走,胖子看着病房里一片狼藉,已经察觉到氛围不对劲了,转身拖着吴邪顺带轻轻关上了门。

胖子怒睁大的眼睛,说:“你发什么疯呢,小哥生着病呢!”

“我希望我接回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吴邪靠在墙上,肩膀塌下来,抬手捂上眼睛,他泣不成声地说:“我希望他开心时会笑,难过时会哭,而不是一块无喜无悲的石头。”

胖子矮下身,偏头“啧”了一声,同样眼睛通红地说:

“你这是在害他。”

张起灵掀开白色被褥,被拉开的窗帘迎着窗外的风一摇一晃,在病房里形成扑朔迷离的光影,他身体往前动了动,发现手上还扎着针,抬指把它们拔了,针头垂坠在床边,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渗着药水。

四散在地面上的东西很杂,有些质量太轻,被风吹着卷到了墙角,里头有好几卷录像带,张起灵一个一个将它们叠好放回箱子里,接着是照片。

这些照片拍摄的日期像是很老了,边角有些泛黄,还有一张被烧了大半边,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留着。

背景是一大片连绵的雪山,太阳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金色的点点光亮,看上去就像金色的水波,黑瞎子手里揣着一抔快融化了的雪块,雪水沿着他指缝溢出,他的另一只手拿着镜头,被烧毁另一半不知是什么,张起灵将这张照片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用胶带严实地贴在上面,所以这字到现在还很清晰。

我从苍莽雪山……

捎带峰顶……

待东方破晓,

就融……

因为被烧毁了大半的缘故,剩下的已经看不到了,但张起灵脑子里却自然而然响起一句话:“我从苍莽雪山深处走来,捎带峰顶一抔新雪,待东方破晓,就融在你掌心上了。”

他久久地注视了这张照片很久,眼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过,然而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哭,更像是过去某一个时空的自己,带着他从过去走到现在,而他本人像是一具麻木的尸体,无知无觉。

接下来的照片各式各样,无一例外都被烧了,有些损坏严重,有些只是边角有些焦黑,张起灵看到在哥特式建筑风格的大教堂下,黑瞎子的手指按上小提琴的长弦,长弓在弦上拉出一声响,满广场的白鸽都振翅腾飞起来,回旋喷水的许愿池旁,黑瞎子逆着光站在许愿池的边上,刺目的光线勾勒出他修长的腿型,被风掠起风衣衣角蹭到抱臂坐在一旁的年轻人的眼睫,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还有一张照片,在一辆吉普车上,车前盖上反射着篝火的暖光,他看到自己从车上跳了下去,他脑子里又开始填补很多细节,像是有一个声音贴在他耳边说:

“哑巴,我在书上看到过,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们只能不停地飞呀飞,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它们一辈子只着陆一次,你猜猜看,是什么时候?”

张起灵抬眼看向窗外,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一只鸟鸣叫着乘风从窗前掠过,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应道:“死亡的时候。”

吴邪和胖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张起灵坐在地上,背倚床沿,眼神看向窗外,脸上还有未干涸的泪痕,满地都是散落的照片、信纸、明信片,但他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如果不是能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会觉得这就是一座摆在医院病房里的人形石雕。

吴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说:“小哥?”

胖子也紧跟着喊了一声,张起灵没有看他们。

吴邪抬手抹了把脸,说:“黑瞎子身上案底太多,我们没敢报警,小花在周边搜了个把月了,也雇了几拨人下去,但下去之后就没音信了。”

张起灵闻声终于有了反应,他霍然起身,视线四扫,吴邪看向胖子,把捆缚在背上的龙脊背交到他手上,张起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掌心压上冰凉的刀鞘。

胖子看着他将刀挎在肩上就抬步往外走的背影,转头看向吴邪,说:“我们真就让他这样去?瓶崽这副样子,万一真折里头看你怎么办。”

吴邪的目光一直追随他的身影,直到那个坚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了,才矮身收拾屋里的一片狼藉。

“不会的,”

“那个人舍不得。”

老深山林子里,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解雨臣在这块地界待了上半个月,钱像抛进了无底洞里,搁了半天听不见响。

张起灵第一次看到这个时刻注意体面的解当家这副模样,胡子拉茬,头发像好久没洗过了,都混着土拧巴在一起,漫山遍野全是人工搭起来的小帐,这种规模肯定早就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也不知道解雨臣通过什么人脉手段,但很明显家里就算有再厚的底子,也禁不住他这么挥霍。

“把他们撤了。”

解雨臣霍然抬起头,不仅是他,周遭一圈的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并且警惕地将手按上了腰间的黑家伙——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年轻人是怎么穿过层层戒备走到这里来的,而且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解雨臣抬起手,示意他们放下,他站起身,往后看了看,说:“吴邪人呢?”

看到张起灵轻微摇头,解雨臣微微愣怔了片刻,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说:“把他们撤了,什么意思?”

张起灵看向他,惜字如金地说:“字面意思。”

解雨臣拽过他的衣领将人摁在树上,树上的叶片震碎了几片,落在脚边,他皱眉说:“你他妈再说一遍?”

“想救人,”张起灵依旧看着他,眼底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说:“就听我的。”

眼见解雨臣拳头都要挥上去了,从身后紧跟而来的吴邪和胖子赶紧一人拖着他半边身子,给人拽在了地上。

吴邪喊:“冷静,冷静,小花,小哥他说话就这样,但肯定有他的道理,先别激动。”

解雨臣是个很少会失去分寸的人,他也自知有些失态,拨开吴邪和胖子拽着他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他站近说:“行,给我个理由,我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把他们撤了。”

张起灵用鞋尖点点地面,淡声说:“底下是狼城,除非你想把手下这帮人都葬送在这。”

解雨臣攥紧了对讲机放在嘴前,手上青筋都爆了出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说:“全员,撤了。”

张起灵没再看他,转身手掌撑在盗洞四周,往里看了看,眉头都拧成一团,很多记忆不分前后地如过江之鱼卷土重来。

“到手。”

“你是自找麻烦。”

“装逼呢,别打扰他。”

“当心!”

“你刚才紧张了,难得,难得。”

“哑巴,帮我。”

“你闻到没有,避风塘炒蚬的味道。”

“你要是走了,吱一声。”

“你能看见我背后的东西么?”

“那你走吧,这是我和它的事。”

“……”

“哑巴。”

吴邪这头正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看见张起灵纵身跳进在盗洞底下的黑暗里,大吼了一声:“小哥!”

底下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空间,刚开始还有借力固定身形的土层,一路向下后只有一块块巨石堆砌起来的岩体,张起灵的手指卡在石缝间一路往下攀岩,这条通道好像没有尽头,脚底触到地时,按照生理上的估计已经过去了半个点。

张起灵亮起电筒,能照射出去的光线的覆盖面积有限,光进入黑暗像是被里头什么东西吞没了,只能看到距离眼前半米的位置,底下的空间也有限,刚好是一个人坐下去的高度,他两指碰了碰这里的土层,很明显经过人工固定过,不然早就坍塌下来。

他矮身蹿了进去,在黑暗中又不知道行进了多久,他的手开始软下来,汗水浸湿了脊背,他不得不停下身灌了一口水,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想来是被汗水渗透发炎了。

——哑巴。

他想起那间有些旋转式楼梯的租房,想起从窗格里望出去就能看到的哥特式风格的大教堂和广场,那个体态丰腴的房东太太,每天早上醒过来就能在床头看到的三明治和热牛奶,想起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在呢。”

他像是在跟自己脑中那个声音说话,声如蚊蚋,突然,他的眼神锋利起来,摁灭了灯筒,周遭陷入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屏息凝神,手指已经按上了身后的刀柄。

“叩、叩…”

那是他们的暗语,然而张起灵的戒备还是没有放松下来,浑身紧绷着,像一支一旦离弓就会一招致命的箭。

“叩、叩、叩、叩、叩…”

那声音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这已经是陷入危险的信号,张起灵闭上眼,闻风听音似地一刀砍在了前头,刀背撞上一具肉身,反弹过来的力道直震得他虎口发麻。

黑暗中他对上两只绿油油的眼睛,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在这么狭窄的秘道中他的身手施展不开,但这两只小东西却灵活得很,而这种生物,通常出现了一只,就会有成千上百只,蜂拥而上分食猎物。

张起灵亮起一个火折子,狼啮开的牙缝里流出透明的液体和泛着恶臭的腐肉,在它的背上还匍匐着一只体型更小一些的生物,前脚非常短,无法独立行走,只能通过趴在狼背上达到移动的目的,它的智商非常高,其聪明程度甚至远超狼和狐狸,在狼群中是相当于军师一般的存在,《本草纲目》中有一段描写道:“狈足前短,能知食所在。狼足后短,负之而行,故曰狼狈。”

说的就是这类生物。

因为火折子的存在,它们不敢贸然行动,那只狼喉里正想发出一声嚎叫,张起灵瞬间膝行上前,用刀身夹住狼头扭过一百八十度,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声,狼瞪着眼睛,身体逐渐不动了。

刚才还伏在它背上的狈不知又蹿到什么地方,张起灵把狼的尸首割下扛在肩上,继续往前爬行。

再往前爬,眼前的环境豁然开朗起来,像是在山体内部一个巨大的陨石坑,一条已经干涸了的护城河围着一座由骨头和巨石铸成的大型狼城,这座很明显是在原始人类遗址基础上构建起来的森冷城池,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阴风呜咽着穿过这些巨石间的空隙,鬼哭狼嚎,放这个成语形容的场面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眼前的时候,那种震撼程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张起灵的手指摸上石壁上已经风干成黑色的血迹。

“——他们是你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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