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放学,慕绘河还是不放心,他决定送苏盛国回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山南小学走到跨海大桥,又沿着环海公路一直前行,走到一处磴道,爬进了山里。是最原始的山林磴道,昨夜下过雨,湿烂的泥土躺在石板路上,慕绘河终于知道苏盛国身上的泥土怎么来了。
他们走在山间狭窄的石板路,重复上山又下山。在一处滑坡的泥路前,苏盛国道,“老师,我今天就是在这里摔下去的。你小心点。”
他说着,跳了过去,慕绘河腿长,一跨便过去了。泥上依稀可见他滑落时的痕迹,野草被碾压的景象,林下深不见底,不知要被哪棵树拦住,才能逃过一劫。
“我们村里的老人说,山里有老虎的,我们得快点走。不然天黑了。”苏盛国又说道,他小小的年纪,神情却是成熟。
不知道翻了几座山,一座屹立于云巅之上的村庄映入眼帘。
“你家住在那?”慕绘河瞪大了眼,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因为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近三个小时。而他不敢想象,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每天要爬两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马路,再走一个小时来到学校,吃着冷饭拌辣椒,放学再花三个小时走回去。
“对,爬上这座就到了。”苏盛国说着,又向前走去。
好在慕绘河平常锻炼,不然怕是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天已经昏沉,他们终于爬上山顶,拐过小路,那座村庄再次浮现。
黄土木屋,暮归老牛,最原始的农耕生活。
扛着锄头的老人远远看见两人,他用方言喊话,慕绘河只听懂苏盛国的名字。
苏盛国也用方言回他,两人继续往前走,有些黄土屋已经飘起了炊烟,几个脏兮兮的孩童在庭院里玩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两人拐进村庄里,抱着孩子的妇女、坐在木凳上的老太太、家家户户,纷纷探出头来看他这个外来客。
“阿国,那是谁?”一位中年男人问道,他看起来,跟苏盛国家还算熟。
“是我老师。”苏盛国回话,又带着慕绘河向村庄深处走去,最终来到一处小土屋。
“奶奶,我回来了。”苏盛国跑进屋,家里的老人正拿着菜刀,摸着手中的辣椒,小心翼翼地切。
“奶奶,我来切。”苏盛国跑过去,接过老人手中的菜刀,熟练地切菜。
慕绘河感到疑惑,他听不懂方言,只能四处观看,这是一座年久的黄土屋,头顶的木板被长年的烟熏得混黑,家中的家具都是木制,做饭的是有些年代的土灶,室内的光线也很差,房梁上挂着玉米辣椒,大厅贴着十大将军和毛□□,这一切看起来,都好像停滞在七八十年代,被二十一世纪丢弃的农村。
慕绘河刚想开口表明来意,眼前的老人摸索着走开,慢吞吞地找到一把椅子,然后试图收拾地上的干辣椒。
苏盛国的奶奶……看不见。
“老师,你先坐。”苏盛国像个小大人,招呼了一句,又去切菜,生火。
“啊?有客人啊?”老人开口,说的是当地方言,慕绘河听不懂。
“老人家你好,我是苏盛国的老师。”慕绘河打了招呼,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
“奶奶,他是我老师,今天送我回来。”苏盛国用方言翻译,又转过来对他说,“老师,我奶奶听不懂普通话。”
慕绘河点头,也不知说什么,看苏盛国在一边忙碌,起身去帮忙。老人和苏盛国时不时说些什么,苏盛国偶尔会翻译给他听。
“吃饭了,奶奶。吃饭吧,老师。”苏盛国将饭菜端到桌上,将筷子送到奶奶手里。
“阿国啊。”门外走进来一位中年男人,就是方才跟苏盛国搭话的那位。
“光叔。”苏盛国唤道。
“老三来了,过来一起吃吧。”老人也唤道,只是皆是方言,慕绘河一句也听不懂,但能看得出民风淳朴,都很热情好客。
好在这个中年男人会说普通话,一番交流下来,慕绘河总算清楚了。
这是浑龙村,一个传统苗族村落,也算是个大村落,位于山巅之上,海拔极高,村里没有通公路,没有网络,电线还是有的,但是因为偏远,坏了时常没人维修,曾经有人试图去修,被电死了。
村里都是些老人。年轻人都外出去务工了,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孩子,没有文化,不识字不会普通话。留守的儿童非常多,村里没有学校、医院,有的只有苗、地、老牛。
苏盛国也是留守儿童,和双目失明的奶奶相依为命,父母外出务工,误入歧途,躲债去了,多年没有消息,因此家中没有多少收入,苏盛国才没有钱交餐费和校车费。
这几年都是邻下的苏国光照顾他们二人。
这便是村中大多数家庭的景象。
“老师你怎么称呼?”苏国光问道。
“我叫慕绘河。”
“慕老师。喝酒吗?”苏国光对于慕绘河三个字没什么动静,对他而言,他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爷爷是谁,经历什么,有什么作为和成就。
“我不喝酒。”慕绘河拒绝,两人又讨论许久,直至夜深,苏国光还盛情邀请他去自己家坐坐。
于是慕绘河在苏国光的带领下,打着手电,来到苏国光家中。他家中有两位老人,只有他和妻子会说普通话,他的妻子刚生产没多久,还热情地为他倒水。
原来苏国光夫妻俩也是外地务工,妻子怀孕后便回到家乡,因家中二老已经年迈,并不打算外出务工了。慕绘河又向二人了解了些情况。
夜已深,他起身告别,夫妻俩非要塞手电筒给他,道外头黑,看不清路,就连两位老人也在劝说。
慕绘河接过手电,夫妻俩送他出门。
他打开手电,顺着原路返回,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抬头,天上闪着点点星光,这些星光洒在地上,便成了城市。
慕绘河突然享受这种返璞归真的自然,他慢悠悠地走在村子里,村子安静得出奇,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回到苏盛国家的院子时,苏盛国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老师。”苏盛国站起身,“我给你铺好床了。”
慕绘河道谢,苏盛国带着他,推开吱嘎响的木门,来到一个小小的房间,点上煤灯,木床上摆着新换的被褥。
“早点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好,那老师明天早上我喊你。”
苏盛国离开,慕绘河躺在床上,木香和不一样的被褥味钻进鼻间,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将苏国光夫妻的手电放到床头的木桌,望着那个手电,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