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位头戴风帽身着汉式官服的部曲,此时恰巧路过练武场,走过了水缸,小虎目送着他穿越半个练武场,离开后院,往前院去了。
崔令容整理着手中书卷,将想藏住的其中两卷书压在怀里,放在最中间,这样便不会被人发觉。
她想快些回寝,正要叫上猫一起走,低头,就注意到小虎状态的不寻常。
雪白带墨纹的猫死死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耳朵立起,利爪也弹了出来,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区块分明。
在小虎看来,空气中逐渐混杂了那个部曲的肮脏气味。
崔令容抬头,想知道它在看什么,目光投射的区域只有一个深红色的大水缸,水面飘着个水瓢。
“小虎?”
疑问才落下,小虎瞬间就飞快地窜了出去,崔令容只见到一道白色残影,转眼冲出了练武场的出口。
*
出了练武场,小虎跳上墙,速度极快地追上了戴着风帽的人。
它立在墙脊之上,静静注视下方的人。
那人目不斜视,对尉迟公廨的内部构造很是熟悉,七拐八拐,很快就出了前院大门,来到被把守的朱门前。
虎子踩着墙脊跟随,脚步轻轻,没扰动一片砖瓦。
风帽之下,人的手探入怀中,胸口衣物鼓起,摸索到了一方玉印,拿出展示给把守的兵卒看。
“这是女郎的方印,我有要事在身。”
部曲们凑近细看,其中一人伸手抚摸,确认了情况,是尉迟云娜的方印:“是真的,放行。”
大门被打开,那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尉迟公廨,在街道走出百寻后,趁人少不备,绕进了阴暗无光,被高墙遮挡的小巷。
这难不倒使用猫身的小虎,多年捕猎也并非白干,它跳跃几下,来到了巷子上方。
戴着风帽的人不住地往里走,时而警惕回头,直到足够深入,光线极暗时才停下来脱下了风帽。
风帽拿在手上,两侧长宽的附带耷拉指着地面,他等待了一会儿,四周无比安静,便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一物。
捏着手里的灰斑鸽子,在足部绑上卷好的纸条,他快速结绳,却因动作急躁而两次失败。
连个结也打不好,他忍不住怒骂。
尉迟氏的防卫严格,公廨内飞起一只麻雀都会被射下,他冒着暴露的风险特意出门,连绳子都给他不快。
那头还整日的催他送情报,也不想想,不引起他人怀疑的出来一次有多困难。
他狠狠扯紧最后一个结,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小声道:“那崔氏女今日盯着我瞧了许久,莫非发现了什么?”
目光转向了已绑紧的纸条,琢磨着要不再加点什么。
可此处并无笔墨纸砚,如何补充上字呢?去店里购买可能节外生枝。
他迟疑了。
但没能犹豫多久,男人就想到了更好的办法,眉头下压,眼神阴测测散出凶光,为自个儿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
只要他杀了崔令容,秘密自然不会暴露,尉迟氏对她的态度公廨部曲仆役们再清楚不过,还能立下大功,简直是天赐良机!
待这位通婚的桥梁断去,尉迟氏将会再次受到宣帝的压迫,还会被崔氏追责,他的本家更是能从中得利。
没有比这再好的事了。
小虎不了解人类,可那股浓重的恶意与杀意,它并不陌生,加之嘴中念叨崔令容的姓名,要做什么可想而知。
它在长廊上闻到的便是此人的气味,那浓郁的气息表明,他明面上与两女走的反方向,暗中却偷摸返回,跟随到书阁附近窥探,停留时间还不短。
“噼啪。”
此人畅想未来之际,瓦片墙头陡然掉落,摔落青砖地,噼里啪啦的碎成了八片。
“谁!”他猛地抬头,见到小虎后,抽搐的面部肌肉放松了下来。
虚惊一场,原来是只幼猫。
他不在意小虎,毕竟一只猫对他,对本家的大业来说并无威胁。
再三检查后,纸条内容无误,绳绑得紧不会中途掉落,于是他上推手腕,同时松开了手,灰斑鸽借着推力扇动翅膀,飞到了上空,往东南方向而去。
然而没能飞上几息,空中黑影闪过,灰斑鸽便入了猫的口。
是小虎自右侧墙上跳起,抓住了那只鸽子。
它咬着鸽子,在左侧的墙脊轻巧落下,施施然走了几步,看向那人,嘴中尖牙刺破肌理,深陷于鸽子的身体里,血液流淌而出,黑白混杂的羽毛逐渐沾染了红色。
那人在下方虽未看清这始料未及的一幕,却能根据结果推断过程,目呲欲裂。
养只能短途飞行的信鸽本就不易,在长安都是极尽奢侈的,可这样养出来的信鸽却被一只猫捕食了去,还是在传信关头,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什么!哪儿来的死猫,我必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他怒气冲冲地转了一圈,附近并无竹竿等能打下猫的工具,那气不得不憋在心里。
小虎看着他团团转,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鸽子吞了进去,随即靠近了那人,来到他的头顶的墙头上。
“吼——”
那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在崔氏女身边见过你,你是她养的猫吧?现在奈何不了你,还弄不死你主人吗?”他冷笑:“等你主人死了,我照样能让你付出代价,只是晚点罢了。”
小巷寂静一瞬。
狭小阴暗的巷子莫名起了雾,潮湿,阴冷,天似乎越发的暗了,此人无缘无故感到全身发寒,精神紧张了起来。
“装神弄鬼,出来!”
外强中干的声音落下,无人回应他,他心中发毛,只好强自冷静,看着墙上那猫似乎离他越来越近。
可是,他站在小巷中间,猫的头,为何能忽视他与墙体的距离,靠近了他?
“怪物……怪物啊!”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迅速转身,连滚带爬地奔向充满希望的光亮巷口。
小虎慢吞吞张开了嘴,嘴咧得越发的大,仿佛将所有光线都吸入了进去,黑洞洞的,逐渐超过了头部,超过了身躯,超过了——巷口。
黑影自上而下,犹如一张无处可逃的大网,遮天蔽日,盖住、吞噬了那人渺小的身影。
白灰色的半凝固粘液爬上他的身体,遮挡他绝望的面容,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被半软物重新捅进了喉咙,露在外面仅剩的一只眼也被硬生生挤压进眼眶内部,眼球爆开。
粘液包裹着这巨大的物体,将他一点点拖回了小巷,留下砖缝间被抓烂的苔藓杂草。
不久,巷子深处传来了细微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