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枫一身银甲衬着素白战袍,衣袂翻飞,他看向前方的霍抉的背影,目光灼灼,有期盼也有决心,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父亲早逝,祖父年迈,护国公府日渐式微,杨家若是想要重振门楣,沙场军功是唯一的出路,可陛下绝对不会允许护国公染指边境军权,他只能另谋出路。
陛下让他掌管神机营,看似重用,实则是将他安插在京营制衡霍抉的棋子。
二皇子宫变,他与霍抉暗中定下默契,他接下禁军统领一职,顺着圣意牵制霍抉,与霍抉打擂台,待到时机成熟,霍抉举荐他随军出征,用军功保护国公满门。
如今霍抉兑现了约定,而他要做的是冲锋陷阵,建功立业,待到功成归来,纵使陛下有心打压杨家,也需投鼠忌器。
霍抉轻勒马缰面朝将士,“皎皎”似是通晓主将心意,踏着稳当的步子,载着他巡阅阵列。
战鼓沉沉,震得人心紧绷。前排战马不安地刨动蹄铁,踏起细碎尘土,马上将士个个腰背挺直、肃然静立。雅青色军旗层层舒展,硕大的 “霍”“晋” 二字交错排布,在朔风里肆意招展。
鼓声刚定,霍抉抬声开口,声响穿透整片校场。
诸位将士!
今岁天下大旱,百姓苦不堪言,东琅蛮夷不思安分,兵犯我大晋疆土,屠戮边境百姓,我等皆为热血儿郎,保家卫国是我等本分,只要大晋还有一个儿郎站着,绝不允许东琅踏入我大晋一步。
今陛下授我镇东将军印,命我统诸位驰援梓州,我知诸位久居京畿,少有沙场厮杀,然食君之禄,便要担护国之责,护家中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安稳。
此次出征,军中法度严明:临阵退缩者,斩;欺压百姓、劫掠乡野者,斩;将士之间同袍相戈者,斩,有功必赏,伤亡必恤,杀退敌军,论功行赏,我霍抉一力担保。
盔甲鲜明,兵甲齐备,即刻拔营,随我共赴边关,护我大晋河山!
将士举着兵器,高呼“护我大晋河山”,声声震耳,久久不息。
在这震天响的呼喊中,霍抉抬头看见城墙上的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妻子,他走得匆忙,她甚至没有一句抱怨,只是踮着脚尖吻了他,热烈的不像她,最终她似乎用尽力气在他的肩膀咬了一个极深的牙印,他能看到她唇角站着的血痕,最后又心疼地用绢帕擦拭干净。
“我和孩子等你回来。”她说得极轻,但他还是听到了。
她默默地一件一件帮他将甲胄穿好,笑着夸他穿上甲胄更显英姿勃发,说他天生就适合穿盔甲,然后笑着送他离开。
霍抉拍了拍肩膀,那是印着她牙印的地方,笑了笑。
最后转过身,“出发”
大军开拔,姚知韫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与离开府邸时候渐渐重叠,只是更远一些,看得更不真切,渐渐地在晨曦中浓缩成一个小点,她在王府也是如此,就那样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不能动,也不敢动,她怕一动她就会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拉住他,使尽一切手段将他留住,因为不能,所以她只能留在原地,看着他走。
只是,她终究还是来了,依然是隔着距离,看着他走。
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在芙蓉的提醒下,转身离开。
霍抉离京后不久,两道圣旨一同送到清源书院。
一道是赐婚圣旨,册封王家嫡长女王润为五皇子妃,待到五皇子年满十七成婚,王润比五皇子大上一岁,倒也不算耽误。
另一道则是封王守为少傅,入五皇子府专司讲读教导,另加国子监祭酒荣衔,每旬择一日入国子监教讲学,此外新科探花王嗣源,亦授六科刑部给事中一职。
这两道圣旨,意味着王家刚踏入政治舞台,便被打上了五皇子党的标签,有了王家坐镇,也意味着五皇子从这一刻开始,若是想要争一争那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知道这个消息的太子府,听说书房又砸了个精光。
小桃依旧说得眉飞色舞,熟练地接过姚知韫递来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案上,接着絮絮叨叨。
“夫人,你都不知道,外面传得可精彩了,太子妃薨逝后,柳侧妃也去了永宁寺祈福,这太子府如今是侍妾掌着内务,就是那位于宛茵姑娘,但没有太子明令授权,其他侍妾自然不服,如今东宫日日争执不休,乌烟瘴气的。”
姚知韫浅笑着为小桃打扇,心底暗自思忖,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东宫门禁森严,内宅琐事本难外泄,如今流言传遍市井朝堂,绝非偶然。
想来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是太子的政敌刻意散播,借此损毁太子名声。古云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连后宅内院都治理得一团糟,旁人自会质疑他担不起江山社稷。莫非是吴稚跃暗中授意放出的风声?只是传得太真,反倒不像吴稚跃的手笔了。
其二便是太子自导自演,若流言出自他手,便是特意说给皇帝听的,太子身为储君,本就不便长久打理内闱家事,如今府邸纷乱不休,归根到底是缺少一位名正言顺的主母,以此提醒皇上,该为他择新太子妃。
眼下柳承庆刚擢升兵部尚书,柳侧妃扶正理所当然,如此一来,兵部自然而然与东宫绑在一处,就算是柳承庆不愿意站队,为了女儿也不会和太子作对。
只不过这显然不是皇帝想看到的,自然也不会是霍颉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