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摆在一个名叫“澹圃”的园子里,这园名起得雅,澹泊明志的意思,只是今日的菊花,瞧着不大“澹泊”。
姚知韫随着管家的脚步一进园子,便觉得眼前一眩,各色的菊,像打翻了染缸,泼泼洒洒,金黄的、雪白的、蟹壳青、胭脂红——,一盆一盆,沿着石子路摆开。
花匠下了狠功夫的,每一朵都开得圆满,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风来的时候,千百朵花齐齐地向一边,静悄悄的,说不出的热闹。
一道池塘将园子一分为二,不远处有大片的荷叶,荷花已开败,只有几尾红鲤懒懒地穿梭着。
两边各搭着一座水榭,东边是是男子聚谈处,西边是女眷说笑处,榭是畅轩,四面的湘妃竹帘高高卷起,好教人看花看水两不耽误。
英国公宋昭早已得信,急急从东边水榭迎了出来,他穿着赭色的团花袍子,把他有些矮短的身材衬得愈发圆融,脸上堆着笑,老远便拱起了手
“提督大人莅临,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话音未落,一个穿碧青色绣团锦花卉长衫裙的女子,已悄步跟在他身侧立定了。
瞧着三十出头,身段是袅娜的,眉眼也生得细致,脸上也堆着笑,却不比英国公的笑真切,像在面上均匀地敷了一层蜜糖。
一上来便攥住了姚知韫的手,手有些凉,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姚知韫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稍稍退后半步,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手。
“想必这位便是姚姑娘吧!”她一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水萝卜,“真真的,生得这般好模样。”
按照霍抉的说法,国公府是李氏当家,想来这位便是李氏了。
姚知韫含笑地点点头,屈膝行了礼,“夫人,”
无论是谁,既然站在国公身侧,又梳着妇人发髻,称呼一声夫人总归是没错的。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霍抉,他原本冷着的脸上,漾开了淡淡的笑意,像春冰初裂,扬了扬下巴,“去吧!”
这一抹笑,让看过来的人心里都开始重新掂量这位姚姑娘的分量。
李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言语间也就显得更加亲热,“姚姑娘年岁和玉儿相当,”她说着,手又覆了上来,将姚知韫的手捧在掌心,轻轻拍着,就好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一个喜爱的晚辈。
她慢走两步,朝女眷那边招招手,声音放的又柔又软,“玉儿,还不快过来见见姚家妹妹。”
一个穿着樱草色衫子配月白裙,眉眼与李氏有六七分像的少女,便从女眷堆里袅袅地走了出来,发间的珠花随着步子一颤一颤,脸上也挂着笑,可那笑浮在面上,不往眼底去,微微扬起的眼角斜睨过来,显得漫不经心。
“姚姑娘,这位是小女宋玉。”李氏转过头,“玉儿,姚姑娘头一回来,你陪着她些,园子里各处走走,说说话,可别怠慢了。”
那叫玉儿的少女便微微屈膝,应了声,“是,母亲,”抬起眼,目光在姚知韫的脸上扫了一眼,她微微扬着下颌,和脖颈拉出一道纤细而紧绷的弧线,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热络的喊了一声,“姚姑娘,”
随即便引领姚知韫往里面走,一路上指着一盆绿莹莹的菊说,“这是绿牡丹”,又指着一盆金红层叠的说,“那是凤凰震羽”,语气听不出半分热爱,倒更像展示自家的库藏。
姚知韫跟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看着,这些花她的园子里都有,并不稀奇,倒是转角处那一盆墨菊,颜色沉的极正,像上好的徽墨研开了,凝在花瓣上,她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两眼。
待到宋玉疑惑的转头时,她才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姚姑娘,没见过吧!那是墨菊,”宋玉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语气里添了几分矜傲“是父亲特意为今日宴席,重金从江南寻来的。”
姚知韫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墨菊的种子霍抉能不能寻到?
还未等她回神,苏姨母有些尖亮的嗓音从榭内传出来,“韫儿可算来了,我们到了姚府,风叔说你被霍提督先行一步接走了,怎么倒比我们还慢了一步?”
随即不等姚知韫回话,便不由分说地把冯嘉唤了过来,“嘉儿,快来,你表妹来了,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人生地不熟的,你可要照顾好了,”她话说的又快又响,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喧宾夺主,她却浑然不觉。
姚知韫不是头一回见冯嘉,人一出来,她便认出来了,人也长得俏,瓜子脸,大眼睛,看人时眼珠子骨碌碌转,瞧着灵动,可被那含着掂量算计的光给破坏了。
冯嘉今日穿着石榴红遍地金的衫子,配上一条墨绿色的裙子,颜色有些扎眼。
她看着姚知韫,面上是亲热的,一口一个“韫妹妹”的叫着,可眼底的挤兑却是掩也掩不住。
水榭中的女眷听到霍提督的名讳,目光纷纷投了过来,这位朝中新贵,手握兵权,又得盛宠,是多数人拉拢的对象。
几位心思活络的夫人,便使了眼色指派自己小姐含笑地围拢上来,这个说着“姚姑娘生的真好”,那个赞“这身料子真是雅致”,一时间,竟有了几分众星捧月般的热闹。
姚知韫被围在中间,闻着扑鼻的脂粉香、衣料香、还有园里过于浓郁的菊香,只觉得气息都有些窒住了。她微蹙了眉,看着眼前一张张热络含笑的脸,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寒暄,只觉得这热闹像一张细密的、无形的网,正缓缓地朝她罩下来。
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