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沉默半晌才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古,“第一任英国公宋德谦。寒门出身,以二甲第七名的成绩中举。没背景,没人脉,在翰林院坐了六年的冷板凳,每日青灯黄卷,不声不响。”
“后来放出去做知县,倒像是鱼入了水。修渠,办学,劝农,一件一件地做,政绩斐然。百姓叫他‘宋青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是宣德七年那场大雪。”
姚知韫静静听着,指尖叩击的速度却渐渐缓了下来。
“那一年,西北三州,大雪封门。赈灾的银子往下拨,一层又一层,到百姓手里只剩糠皮了。那时宋德谦已是户部侍郎,五十多岁的人,自请去督赈。”
“去了,便真扎下了。不住官驿,住破庙。每日裹件老羊皮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亲自盯着开仓,看着米下锅,粥要插筷子不倒才许分。”霍抉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有一回,为追三车被克扣的粮,他连夜追出八十里。回来时,眉毛胡子全结了冰,像个雪雕的人。”
“那一年西北,活下来的人比往年多三成。先帝在朝堂上叹:‘文臣有此风骨,大晋之幸。’便封了英国公。”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车轱辘的声音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爵位传到如今,是第三代了。”霍抉的声音淡了些,“架子还在,可里头,渐渐空了。”
姚知韫抬起眼看他,西斜的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描得格外利落。
“如今的英国公宋昭,”他顿了顿,“在太常寺领个卿职,正三品,管祭祀礼乐,倒也不用费什么心思。靠着祖上留下的那些旧书旧礼,场面也能应付。”
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咯噔”一声响。
姚知韫的心里也轻轻的“咯噔”一下。
这人说话,像用薄刃划豆腐,面上光光的,底下却都剖开了。
英国公传承到如今第三代了,按大晋律,再往下便是降爵承袭,大势挡不住。
‘不费什么心思’,分明是说,宋昭没实权,往后也不会有什么破天的功劳等着他,到了这个年岁,这个位置也就到头了。
她忽然间又有些怅然,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寒门里挣出的世家,终究无法与霍家那样盘了几百年的老树比起来,到底是浅了些,若是没出个格外的争气的,门楣便渐渐矮下去。
风从车链子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她把手拢进袖子里,继续听霍抉不徐不疾的往下讲。
“宋昭膝下三子三女。”霍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嫡子宋平,是正妻——昌平伯府嫡女所出,”他脸上好像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转瞬即逝,姚知韫没抓住。
“当年的宋昭与他舅舅家一位庶出的表妹李氏青梅竹马,却因门第不匹,被逼娶了昌平伯府的孙氏,可宋昭依旧舍不下表妹,成婚当日李氏也进了门,”
车轱辘吱呀吱呀,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种奇异的清晰。
“李氏进了门,宋昭觉得亏欠,一味的宠着,不仅掌管着国公府的中馈,还一连生下了宋安、宋廷两位庶子,还有女儿宋玉,可国公府毕竟不能没有嫡子,老夫人逼着宋昭必须生下嫡子,否则就要夺走李氏的管家权,宋昭无奈,一年后孙氏生下了宋平,可毕竟小妾当家,根不正,这宋平也被养歪了,终日里声色犬马,好赌成性,飞扬跋扈,还常常仗势欺人。”
“国公府没个善经营的人,老夫人去世后,家底更是被掏空了,可偏还要维持破天的排场,银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
他止住了话,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转过脸,静静望着窗外,他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暴风雨前墨黑的海,但很快他垂了眼,将那一片惊涛骇浪无声地敛进睫毛的阴影里。
他不愿叫她看见。
姚知韫望着自己袖口上细细的缠枝纹,那些藤蔓弯弯绕绕,缠的密不透风,缠的她有些透不过气。
一个亟待填补窟窿的国公府,一个手握巨资又无可靠傍的孤女。
还有比她更合适的猎物吗?而京中这样的世家不胜凡几,此刻的她,像一块肥腴的、又无人看守的肉,搁在饿狼环伺的道上。
风又凉了些,她将手往袖子里拢得更紧。指尖碰到腕子上温润的玉镯,凉浸浸的,心里却拂过丝丝凉意。
车里安静下来,先前幽幽的茶香,混着书页的清气,还在鼻尖萦绕,却怎么也暖不透这忽然沉下来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