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
林枕河立刻朝着水声的方向挪去。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后,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他将徐镜尘安置在溪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大石旁,让他靠稳石头。随后,他快步走到溪边,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下摆,浸透冷水,拧到半干,再回到徐镜尘身边。
他用浸过冷水的湿布敷在徐镜尘滚烫的额头上,又仔细地为他擦拭脖颈、腋下、手腕等血管丰富的部位,试图通过物理方式为他降温。冰凉的溪水带来刺激,徐镜尘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他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不再那么灼热急促,变得顺畅了些。
林枕河做完这一切,低声说:“镜尘,喝点水,好不好?”
徐镜尘毫无反应,嘴唇干裂起皮。林枕河试着用叶子喂了他几次水,清水全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根本无法下咽。身边又没有更合适的喂水工具。
林枕河便俯身喝了一大口清冽的溪水,然后捧住徐镜尘滚烫的脸颊,俯身将自己的唇印上那干裂的唇瓣,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清水渡了过去。重复几次之后,徐镜尘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林枕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走到溪边,掬起冰凉的溪水喝了几口,缓解了自己几乎冒烟的喉咙和同样干裂的嘴唇。
他喝完水后靠回石头坐下,将徐镜尘的头挪到自己腿上,让他躺得更舒服些,自己则趁机短暂喘息。但他不敢放松警惕,目光不断巡视着山林和天空,时刻捕捉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徐镜尘的体温暂时没有继续升高,但依旧烫得吓人。林枕河的心始终悬着,不停地查看始终没有信号的终端。
疲惫与焦虑交加,林枕河的意識开始变得模糊。极高的天际之上,传来一阵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特殊引擎嗡鸣声,那不是普通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更像是某种高速飞行器的推进声。
林枕河抬起头,循声望去,眼睛被汗水浸湿,他不由得眯起了眼。蔚蓝的天空中,一个流线型的黑色飞行器正滑翔而来。它的飞行轨迹锁定在这片区域,高度正逐渐降低。
是Maximilian派来的救援。
林枕河轻轻放下徐镜尘,迅速站起身,从医疗包的夹层里取出唯一一枚微型信号烟幕弹。他拔掉保险,用力将它抛向空中。
一道蓝色烟柱袅袅升起,空中的飞行器立刻捕捉到了这抹蓝色。飞行器降落在溪边不远处的空地上,舱门向上滑开。两名穿着印有Maximilian徽标制服的医疗人员迅速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悬浮的医疗平台。
为首的医疗官一眼就认出了林枕河,立刻带人跑了过来,喊道:“林先生。”
林枕河点了点头,向他们说明情况:“他高烧、意识模糊,可能有内伤和骨裂,手臂和后背也有外伤。我手腕扭伤,其他无大碍。请优先处理他。”
“明白。”医疗官点头,随即和同伴一起熟练地将徐镜尘小心转移到悬浮医疗平台上并固定好。
另一人转向林枕河:“林先生,请您也一同登机,我们需要为您二位做初步检查。”
“……”
林枕河微微一笑:“好的,辛苦你们了。”
飞行器内部环境简洁。医疗人员迅速为两人进行了基础检查,并持续监测生命体征。为首的医生向林枕河汇报:“林先生,我们正前往第一御璟医疗总院。徐先生伤势虽重,但生命体征稳定,高烧正在控制中,暂无生命危险,请您放心。另外,您的朋友梦晏亭先生目前也在总院接受治疗和观察。”
林枕河靠坐在舱壁旁,脸上习惯性地浮现出得体的笑意:“好的,麻烦你们了。”
半小时后,飞行器降落在第一御璟医疗总院顶楼的专用停机坪。舱门刚一打开,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疗团队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地将仍在昏迷中的徐镜尘转移到移动病床上。他们为他盖上保温毯,随即快速推着他通过内部通道进入医院。
林枕河跟着下了飞行器,脚步还有些虚浮。他下意识地想追上那张移动病床,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贺临川身上还穿着首席医师的白大褂,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未曾好好休息。他没有去看林枕河,目光紧随着移动病床,直到它消失在走廊转角,才侧过头,低声向身旁的医疗组长询问林枕河与徐镜尘的初步检查数据。
他的语气冷静、专业,不带丝毫个人情绪:“体温多少?血压呢?外伤的具体位置和程度如何?影像扫描安排了没有?如果有内出血或骨折,需要立即手术,第一时间通知我。梦晏亭和徐镜尘,他们二人中无论谁的身体出现任何异常波动,都必须立刻通知我,我要在场。”
快速交代完事情后,贺临川才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枕河身上。
此时的林枕河正虚弱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几乎缩进了角落。刚才贺临川那副全然公事公办、甚至没有正眼看他的态度,让他误以为对方还在为之前的离开与隐瞒而生气,不愿搭理自己。他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是将视线投向徐镜尘被推走的方向,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贺临川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大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握住林枕河的手臂,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林枕河一怔:“临……”
贺临川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他走向全面检测室:“去做全身检查。你以为你看起来很好?”
林枕河沉默了,没有挣扎,任由贺临川拉着自己。他确实感到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一系列详尽到近乎苛刻的检查下来,林枕河的疲惫几乎到达了顶点。在等待最终报告的间隙,贺临川将他带到处置室,亲自为他清理手上和身上的伤口。处理完毕后,贺临川取出一支针剂,弹掉针帽,示意林枕河伸出手臂。
林枕河乖乖伸出手,试图找点话题:“这是什么?”
贺临川将针头推入静脉,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是缓解神经性头痛和肌肉过度劳损的药物,能让你脑子清醒一点,没那么难受。”
冰凉的药液流入体内。没过多久,那持续折磨他的昏沉感与钝痛果然减轻了不少,思维也清晰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贺临川收拾好器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处置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和消毒水的气味。林枕河垂着眼睫,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腕,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原以为在房里的那次争吵之后,两人的关系会不再那么僵硬。
良久,贺临川主动开了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后怕:“林枕河,下次再敢一个人扛着,瞒着所有人悄悄消失,不告知行踪,擅自决定离开……”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就让蒋临渊把你绑进手术室,把你全身的骨头都换成易碎材料做的。看你还怎么跑。”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但那话语底下深藏的担忧与恐惧,让林枕河抬起了头,对上了贺临川那双终于不再掩饰情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