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澜端茶杯的手一顿。
穹穆棱继续笑道,语气轻佻:“虽然他可能早就被那个兽人玩烂了,但他确实是我结婚的最好选择。长相、身份、基因都是一等一的。至于以后要是不听话,”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阴冷,“关在家里好好‘教育’就是了。再说贺临川和蒋临渊嘛……”他撇撇嘴,“贺临川是贺家独子,他父母可不会让我轻松得手,太麻烦。蒋临渊呢……啧,太高大了,不合我的喜好。”
“穹先生!”苏听澜猛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意,“请注意你的言辞。枕河是我的儿子,不是你可以随意轻贱的商品。”
穹穆棱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苏听澜会直接反驳。他随即笑了笑,只是笑意淡了几分:“用绑架来测试儿子的心理承受极限、看他极端环境下应变能力的林太太,应该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苏听澜握紧拳头,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乍一看,她这副冷漠的表情,倒与林枕河有几分相似。
她刚要开口,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模糊的手下便走进茶室,打断了她的话。黑衣人恭敬地将两份纸质文件放到穹穆棱面前,随后退了出去。
穹穆漫不经心地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看,正是林枕河近期的详细医疗报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各项数据,当看到「因兽序展示剂副作用曾出现假孕症状」这一行记录时,他轻蔑地嗤笑出声,抬眼看向脸色微变的苏听澜:“果然如我所料,林太太,你儿子早就被那个畜生玩烂了。啧啧,都玩到假孕了?”他歪了歪头,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不知具体滋味如何,倒是便宜了那个低贱的兽人。”
苏听澜嫌恶地闭上眼,调整心绪。她的手指逐渐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穹穆棱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贺临川的详细资料和近期活动报告。他浏览着,目光停在贺临川的照片上,手指轻轻点了点:“至于临川嘛……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如果他不是贺家独子,或许会更合我心意。”
他抬眼看向林承允和苏听澜,说:“如果你们有办法让贺家心甘情愿地把他送到我手上,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把林枕河换成贺临川。毕竟,驯服一只骄傲的医疗官,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番话让林承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而苏听澜的额角爆出青筋,显然已处于暴怒的边缘。
穹穆棱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袖褶皱,说:“试探阶段结束了。看来不动点真格的,是请不动我们这位矜贵又叛逆的小少爷了。”
他看向林承允,说:“林先生,启动‘捕网’吧。是时候让我们的目标换到一个更安静、也更合适的环境了。”
林承允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甚至有些老旧的专用通讯器,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按钮。
穹穆棱最后瞥了苏听澜一眼,嘲讽道:“林太太,很快你就会和你儿子团聚了。至于以什么方式,希望你到时候还能保持住这份令人欣赏的优雅和冷静。”
说完,他不再多看两人一眼,转身悠然离去。
茶室内只剩下林承允和苏听澜。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承允慢悠悠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看向暴怒的苏听澜,问道:“听澜,送给枕河的那些药,他喝了吗?”
苏听澜被林承允的问话激得浑身一颤,她猛地看向他,怒道:“喝没喝?现在问这个还有区别吗?如果他喝了,和徐镜尘发生了那种关系,肚子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流着徐镜尘血脉的孩子。穹穆棱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做?他一定会逼我们去把孩子打掉,这跟直接杀了枕河有什么区别?!”
林承允脸上的表情不变,抬手为她续了一杯已然微凉的茶:“听澜,稍安勿躁。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就算真到了,那也是之后需要谈的条件之一。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放下茶壶,说:“枕河对你,终究还有几分母子情谊,不会轻易撕破脸。我要你再去见他一次,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让他服下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严实的小巧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无味的液体,“然后,再亲自把他送到穹穆棱指定的地方。”
“你疯了?!”苏听澜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厉声拒绝,“我不会干这种事,绝不可能!”
林承允看着她激烈的反应,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轻轻拍打,哄道:“听澜,清醒一点。与其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迫承受一切,不如在不清醒的状态下熬过去。枕河的性子你我都清楚,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强。你觉得,他在清醒的状态下,面对穹穆棱会乖乖就范吗?”
不等苏听澜回答,他便继续道:“他不会。他会反抗,会激怒对方。到那时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穹穆棱一旦失去耐心,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或者——”
他话锋一转,将苏听澜从怀中拉开,看着她说:“你也可以选择把贺家的儿子拖下水。我不介意换个目标。想必穹穆棱也会很乐意接收这个替代品。”
苏听澜盯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恨声道:“要是十一年前你和穹穆棱的交易没出问题,枕河根本就不会被穹穆棱绑架,他也不会碰上徐镜尘那个畜生!林枕河还会在我们手里,我们现在也不会被穹穆棱拿捏得死死的。林承允,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在她眼里,林枕河和徐镜尘的关系,就是对人类尊严最彻底的背叛。一个人类,竟然心甘情愿地与兽人谈恋爱,甚至还戴上了标记项圈——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她不禁又想起儿子那双澄澈而倔强的眼睛,想起贺临川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怒火烧得她指尖发颤。
林承允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将她从怒火中拉回现实:“听澜,冷静。”
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却有些散了。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藏干净的东西,被苏听澜这一通发作,硬生生地从骨头缝里又翻了出来。
他想起了十一年前。
那一年,林氏药业关于兽人基因研究的数据被窃取。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勒索,结果穹穆棱递来的,却是一份看似中性的交易方案:“你的技术,我来做实验。成功了,利润分成;失败了,与我无关。”
他接下了。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他从不觉得兽人是“人”——兽终究是兽。在他眼里,那些东西不过是可改造、可奴役的载体。穹穆棱要做的事业,不过是用一种更暴烈的方式,去执行那个他心中早已认定的目标。那一次点头,不是一时糊涂,而是他把自己的底牌,摊给了同类。
后来,穹穆棱的业务越滚越大,非法实验的证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他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脱身。但真正把他钉死在那张椅子上的,是儿子林枕河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不是什么仇家报复,也不是苏听澜的策划。
那是穹穆棱的警告。因为交易出了岔子,穹穆棱要用最痛苦的方式让他记住: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孩子被送回来时,身上虽没什么严重的伤,那双眼睛却变了。林承允站在他的卧室门口看了很久,终究没有进去。
事后,穹穆棱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林总,您的儿子似乎对我们的‘产品’很感兴趣呢。要不要我们……帮您管教管教?”
那不是威胁,而是提醒。提醒他,他最怕什么。
他的政治生涯、商业帝国、家族声誉,全都维系于一个秘密:如果外界知道,林氏药业总裁的儿子被绑架,竟是因为父亲参与的非法实验招来的祸端,那么他拥有的一切,将在一夜之间坍塌。
穹穆棱握住的从来不是那些技术文件。
是他。
于是,在林枕河经历绑架之后,林承允开始将自己商场上的经验全数教给他。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绝不能让穹穆棱掌控林氏药业。林枕河很听话,学东西也很快。有时林承允看着林枕河的眼睛会想:世人都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可他对林枕河生不起一丝一毫的爱。他的父母没有给予过他爱,他也不会给林枕河这个东西——那是最无用的。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与苏听澜假死脱身,将林枕河独自留在了林氏药业那个吃人的漩涡里。林枕河如他所愿,把公司管理得很好。可他没想到,林枕河竟然死心不改,不仅真的把那个兽人找了回来,还公开支持《兽人劳工解放倡议书》。这导致他们与穹穆棱的合作不得不继续维持下去。
思绪收回来的时候,苏听澜还在他面前,眼眶红着,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
林承允低头吻上苏听澜。苏听澜在他的吻里落了泪,泪水滑过脸颊,渗进两人的唇间,咸涩的味道同时弥漫开来。林承允没有放开,反而更深地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苏听澜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眼底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玻璃瓶。
她看都没再看林承允一眼,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间令人作呕的茶室。
别墅内,陈默成功拦截了数据湮灭攻击,保住了涅槃最核心的序列库,并正带领技术团队进行受损评估与修复工作。
蒋临渊派出的渊墨小队也潜入了翠屏山区域,正在逐步展开排查。而徐镜尘的后颈,在舒缓剂与贺临川的处理下,状况已趋于稳定。
林枕河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神色凝重。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步步紧逼,目标明确,父亲与穹穆棱的野心,已经毫不掩饰。
门铃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徐镜尘几乎是瞬间就到了林枕河身边。
橘子去查看了门口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是苏听澜。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妈?”林枕河愣了一下,示意徐镜尘稍安勿躁,“她怎么又回来了?”
徐镜尘眉头紧锁,兽人的直觉让他对任何可能的威胁都保持高度警惕。他没有阻止林枕河去开门,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
门打开,苏听澜看着林枕河,笑着开口道:“枕河,妈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给你炖了点安神滋补的汤。”
她举起手中的食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枕河身后的徐镜尘,以及客厅里其他神色戒备的人。她面上神色自若,手心里却紧紧攥着那个小玻璃瓶,硌得生疼。
林枕河看着母亲,心中疑虑更深,但那份对母亲残存的感情与礼仪,还是让他侧身让开:“先进来吧。”
苏听澜走进客厅,数道审视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徐镜尘那道冰冷得几乎能刺穿人的视线,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厌恶。
贺临川开口,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地慵懒轻松,表情却带着探究:“伯母离开没多久又回来,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苏听澜看向林枕河,柔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顾着高兴了,没能好好跟你说几句话。这汤你趁热喝点吧,对身体好。”
她说着,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了盖子。
林枕河看了眼那碗被端出来的、香气四溢的汤,又看了看苏听澜,心中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