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恐惧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竟好像一瞬间回到年幼,全靠大吼大叫来保护自己,要用愤怒筑起一道脆弱的城墙,好保护那个蜷缩在深处瑟瑟发抖的灵魂,不要在恐惧中战栗着受伤。
原来,您都知道啊。
巴尔德突然觉得很委屈,他是王子,还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大众眼中的皇太子。
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需要符合继承人的身份,不能喊痛不能说苦,甚至没有人可以倾听他的真实想法。
沈缘在这头彻底愣住,不是,这孩子怎么还哭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吧?不就是让你去宝石城找弟弟吗?怎么好好地开始掉眼泪了。
“我很抱歉,我的愤怒总来得不合时宜,将我心底最不堪的冒犯与亵渎,尽数淋在您圣洁的光辉之上。”
巴尔德已经尽力在调整情绪了,但还是有压抑不住的鼻音泄露。
沈缘还没来得急安抚几句,就听到了一声又颤又惶恐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神……”
他的视线转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人,纯白的缎面上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领口与袖口缀着细密的宝石,对方的表情茫然中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只是喊那样一声,喉咙就开始痉挛一般哽咽着无法发声。
那身教皇袍过于显眼,沈缘的眸光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想来,这就是光明教会教皇,亚当斯·金。
伊尔十年困苦的源头,假传神谕的矫语者,以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僭越之人。
亚当斯感受到那目光缓缓移至自己的身上,狂喜就如滔天的洪水般瞬间淹没了自己,一时间竟让他感到难以呼吸。
他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话,想诉说他这百年间的虔诚、百年间的奉献、百年如一日的祈祷与守候。
可是喜悦仅仅只持续了一秒,那道目光变冷,迅速地就抽离了。
亚当斯的表情一片空白,所有情绪都在那张脸上戛然而止。
为……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缘才懒得搭理对方,眼见着底下那么多人,也不好和巴尔德多说什么,于是干脆就把‘视频通讯’给挂了。
当神明的注视如水般抽走了。
教堂内陷入极致的安静中,只听见亚当斯失控地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亚当斯望着那尊已经恢复冰冷与沉寂的神像,瞳孔微微颤动着。
石像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依旧慈悲而庄严,可那双眼睛,那双方才还落下了注视的眼睛,此刻只是一片空洞,再没有半分温度。
您能忍受一位信仰不坚定的浅信徒的冒犯。
为什么不肯分一丝注视给我?
他在心里说,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
是因为……对自己过去的错误感到失望吗?
他怔怔地站在台阶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可您甚至愿意给巴尔德指引方向!
为什么对您最虔诚的教子视而不见?
您能看到巴尔德内心的挣扎,为什么……看不到我的痛苦呢?
我为您守护教会百年!
为您稳固光明信徒不迷失方向!
为您传递信仰至大陆每一寸土壤!
为您忍受神明消失而带去的所有压力!
为什么不看看我啊!!!
亚当斯周身的魔力波动开始扩散,离他最近的教士本能察觉危险地往后撤。
但亚当斯站在,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甚至仿佛那声祈求神明垂青的话语不是从他口中吐出来的一样。
随着神明注视落下后,原本争吵的话题似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甚至原本站在巴尔德对立面的人,立刻转变了想法,心开始向对方偏移。
他们信仰光明神,而不是信仰亚当斯。
神明的话语落下前,代行者的一言一行就是神明的意志。
但,现在,未必了。
有些大主教甚至隐晦地打量了一下此刻的亚当斯,默不作声地离远了一些。
看来,光明教会的内部要变天了。
有些敏锐的人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或许,神明想要一位新教皇了?
原先一边倒的局势瞬间逆转,开始为巴尔德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这场争吵到最后,失去话语权的人反而成了亚当斯那派的教徒。
只是现在无论是教皇还是巴尔德,都不再关注争吵的内容。
亚当斯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神像,而巴尔德却看向窗外更遥远的地方。
教堂的彩色玻璃镶嵌着繁复的图案,他望向了教堂之外更遥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宝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