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扇木门前,顾时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很旧的一把铜钥匙,用红绳系着。
他开了锁,推开门。
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方方正正,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开的时候,金黄色的碎花落了一地。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杯茶。
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白墙黛瓦,木格窗。一楼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画室——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着画框和颜料。
很简陋,但很干净。
是顾时雨会喜欢的地方。
霍熙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到了。”顾时雨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又要道谢。
霍熙卓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打在桂花叶上,打在青石板上。
安静得让人心慌。
“时雨。”霍熙卓终于开口,叫出这个六年未曾叫过的名字,“我……”
他想说:我能进去坐坐吗?
想说:我们谈谈好吗?
想说: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好好休息。伤口记得换药。”
顾时雨抬起头,看着他。
雨幕中,男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红瞳依旧清晰,里面翻涌着太多顾时雨看不懂的情绪。
“嗯。”顾时雨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
他在赶他走。
霍熙卓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冷得发疼。
但他没有资格生气。
是他先推开这个人的。
是他先不要他的。
现在,轮到他被推开。
很公平。
霍熙卓慢慢收回伞,往后退了一步。
雨丝立刻落在顾时雨肩上,打湿了那件西装外套。少年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在……告别什么。
霍熙卓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我明天来看你”,想说“给我一个机会”,想说“求你别再消失”。
但最终,他只是说:“……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霍熙卓。”
霍熙卓猛地停住。
浑身僵硬。
六年了。
顾时雨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先生”,不是“您”,是他的名字。
霍熙卓慢慢转过身。
雨幕中,顾时雨还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咬着嘴唇,粉色瞳孔里水光潋滟。
“你……”顾时雨的声音在颤抖,“你……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眼泪又涌了上来,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霍熙卓几乎是冲了回去。
伞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他冲到顾时雨面前,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能不能什么?”霍熙卓的声音嘶哑,“告诉我,时雨,能不能什么?”
顾时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抱抱我。”他终于说出来,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就……就一下,我好难受,你不同意也没关系的……”
霍熙卓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伸出双臂,将顾时雨整个人拥进怀里。
很紧,很用力,却又小心地避开了手肘的伤口。他把脸埋在顾时雨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那股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桂花香,和雨水的潮湿。
是顾时雨的味道。
是他想念了六年的味道。
顾时雨在他怀里,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攥住了霍熙卓背后的衬衫布料,把脸埋进男人胸口。
然后开始哭。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细碎的哭泣。
是放声大哭。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终于敢把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全部释放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顾时雨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含糊不清,“六年了……我每天都……都好害怕……他们欺负我……我打不过……画也卖不出去……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霍熙卓抱紧他,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
“对不起。”他在顾时雨耳边一遍遍重复,“对不起,时雨,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不好……对不起……”
雨越下越大。
两个人站在雨里,站在桂花树下,紧紧相拥。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悔得肝肠寸断。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的分别。
在这一刻,被江南的秋雨,和这个迟来的拥抱,连接在了一起。
顾时雨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抽噎。他靠在霍熙卓怀里,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落叶。
霍熙卓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在。”
顾时雨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霍熙卓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发誓。”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
却让顾时雨怔住了。
六年。
霍熙卓从未这样温柔地吻过他。
那些吻,总是带着惩罚的意味,带着暴力的气息,带着宣告所有权的霸道。
但这个吻……
是珍惜。
是愧疚。
是承诺。
顾时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个迟到太久的温柔。
雨渐渐小了。
桂花香在雨后愈发浓郁。
霍熙卓捡起伞,撑在两人头顶。然后他搂着顾时雨的肩,轻声说:“进去吧,别着凉了。”
顾时雨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慢慢走进院子。
走进那个,他独自生活了六年的小世界。
而霍熙卓,也终于走进了这个,他寻找了六年的人的生命里。
虽然晚了六年。
虽然伤痕累累。
但至少……
他们重逢了。
在江南的秋天,在桂花飘香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