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恐惧,是会刻进骨子里,跟着人一辈子的。
比如顾时雨对暴力的恐惧。
比如霍熙卓对失去顾时雨的恐惧。
“霍总?”沈清和察觉到霍熙卓的不对劲,小声问,“您……”
霍熙卓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混混回过头,看到巷口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黑色西装,红瞳如血,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首的混混皱起眉:“你谁啊?少管闲事!”
霍熙卓没理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蜷缩在地上、手肘流血、脸色苍白的青年身上。
落在顾时雨身上。
六年不见。
他的少年,长成了青年。
却还是这样瘦,这样脆弱,这样……让人想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顾时雨也抬起头,看向巷口。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桂花香浓得呛人,弄的好像化不开,金色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落在顾时雨沾血的毛衣上,落在霍熙卓锃亮的皮鞋边。
顾时雨的眼睛慢慢睁大。
粉色瞳孔里,倒映出霍熙卓的身影——高大,挺拔,和六年前一样英俊,却比六年前多了些什么。
是沧桑?
是疲惫?
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顾时雨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妈的,问你话呢!”为首的混混见霍熙卓不回答,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滚远点,别碍事——”
他伸手想推霍熙卓。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抓住了。
不是霍熙卓动的手。
是昔临。
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的昔临,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钳住了混混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扭——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清脆得可怕。
混混的惨叫还没出口,就被昔临捂住嘴,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另外两个混混想跑,也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黑衣人制住,拖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霍熙卓和顾时雨。
还有漫天飘落的桂花,和空气中甜腻的香气。
霍熙卓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顾时雨,看着青年苍白的脸,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眼睛,看着他手肘上渗血的伤口。
六年来的寻找,六年来的悔恨,六年来的自我惩罚,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喉咙。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错了。
他想说:跟我回家。
但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六年积压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感:
“……疼吗?”
顾时雨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终于敢释放出压抑了太久的疼痛和委屈。
霍熙卓的心脏,在这一刻,碎成了千万片。
他走过去,在顾时雨面前蹲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想碰碰顾时雨的手肘,想看看那个伤口。
但手指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
他怕。
怕顾时雨会像六年前一样,在他触碰的瞬间,颤抖着说“别”。
怕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会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于是他的手就这样悬着,在桂花香里,在秋日的阳光下,在分别了六年后的重逢里。
颤抖着。
不敢落下。
而顾时雨,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无声无息。
只有肩膀的颤抖,和偶尔泄露出的、细碎的呜咽,证明着他此刻的崩溃。
六年。
都说七年可以忘记一个人。
但他们偏偏在第六年,重逢在苏州的秋天,重逢在桂花飘香的巷子里。
一个依旧不会保护自己。
一个终于学会了心疼。
却不知道,这句迟到了六年的“疼吗”,是否还能温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