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熙卓擦干净手,将染血的毛巾扔在地上。他看向张砚洲,红瞳里一片死寂。
“去苏州。”
他说。
再次驶上高速公路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雪停了。
上海到苏州的路上,积雪逐渐变薄,等抵达江苏境内时,地面上只剩下湿漉漉的水痕——江南的冬天是温的,很少下雪,即便下,也存不住。
就像有些感情,热烈地燃烧过,却在现实的温度里,悄无声息地融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熙卓换了一身衣服,但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苏州火车站周边的地图。昔临已经先一步带人到了苏州,正在各个出口和监控点搜寻。
“先生,火车站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监控已经排查完毕。”昔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18:47到站的K528次列车,出站口的监控拍到了顾先生。他走出车站后,在公交站台停留了五分钟,然后上了开往市区的9路公交车。”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哪里?”霍熙卓问。
“观前街。”昔临说,“但我们调取了观前街附近的监控,没有找到他下车的画面。可能他在中途就下车了。”
霍熙卓闭上眼睛,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苏州,一座拥有两千五百年历史的古城,巷弄纵横,水道密布。如果一个人有心要藏,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继续找。”霍熙卓说,“酒店、旅馆、网吧、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所有能过夜的地方,一个一个查。”
“是。”
车子驶入苏州市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除夕夜过去了,大年初一的清晨来临。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狂欢留下的垃圾。
霍熙卓摇下车窗,冰冷的空气灌进来。
没有雪。
江南的冬天,连雪都留不住。
就像顾时雨,在他生命里停留了一年零四个月,却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除了那只被遗弃的小羊,和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先生,有线索了。”昔临的声音再次传来,“观前街附近的一家便利店老板说,昨晚九点左右,有个白金色头发的少年在他店里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少年看起来很累,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才离开。”
霍熙卓的心脏猛地一跳:“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板说……往平江路那边去了。”
平江路。
苏州保存最完整的古街区,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巷弄像迷宫一样复杂。
霍熙卓推开车门:“去平江路。”
凌晨五点的平江路,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偶尔几只早起的猫在屋檐下踱步。
霍熙卓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桥洞下,巷子口,店铺屋檐,甚至垃圾桶旁边。
没有。
哪里都没有顾时雨的身影。
那个少年像融化在了江南的晨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砚洲跟在霍熙卓身后,看着他越来越紧绷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霍哥,你这样找不是办法。苏州这么大,他要是真想躲,我们找到明天也找不到。”
霍熙卓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河水很静,映着渐亮的天光和两岸的灯笼。有早起的船娘摇着橹经过,哼着吴侬软语的船歌。
江南真好。
温柔,静谧,连水都是软的。
不像上海,冰冷,坚硬,满是欲望和血腥。
这样的地方,适合顾时雨。
适合那个总是安静地、温柔地、却又固执地活着的少年。
“他会去他母亲去过的地方。”霍熙卓忽然说。
张砚洲一愣:“什么?”
“他母亲是苏州人。”霍熙卓转过身,红瞳里闪烁着某种笃定,“他说过,小时候母亲带他来苏州,去了很多地方。他会去那些地方——因为那里有他母亲的记忆。”
张砚洲眼睛一亮:“你知道是哪些地方吗?”
霍熙卓沉默了。
他不知道。
顾时雨只提过一次,是在某个夜晚,两人难得地安静相处时,少年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苏州的雨和上海不一样。软软的,像以前妈妈的手。”
他当时在看书,随口问:“你妈妈是苏州人?”
“嗯。”顾时雨说,“她生在甪直,长在周庄,后来嫁到上海。她说江南的古镇都很美,小桥流水,一辈子都看不腻。”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
“……以后吧。”
对话到此结束。
霍熙卓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抓住当时的自己,逼他问清楚:是甪直的哪里?哪条巷子?你母亲最喜欢去什么地方?
但他没有。
他错过了。
就像他错过了无数次,可以靠近顾时雨、了解顾时雨、温暖顾时雨的机会。
“甪直。”霍熙卓说,“或者周庄住酒店。他可能会去那里。”
昔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先生,需要我派人去这两个地方吗?”
“不。”霍熙卓说,“我自己去。”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晨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亮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张砚洲跟上他,问:“先去哪里?”
“甪直。”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苏州古城,向着东南方向的甪直古镇驶去。
路上,霍熙卓一直盯着窗外。江南的田野在晨光中苏醒,薄雾笼罩着水乡,一切都柔软得像一场梦。
他想,顾时雨此刻,是不是也走在某条青石板路上,看着同样的风景?
是不是在某个桥头,想起了母亲的怀抱?
是不是……在哭?
霍熙卓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如果他早一点意识到。
如果他早一点回头。
如果他早一点……学会爱人。
是不是就不会失去?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他选择了回上海处理危机,选择了他的“事业”,选择了那些血腥和利益。
所以现在,他活该在江南的晨雾中,寻找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
活该承受这种近乎绝望的、不知道能否找到的煎熬。
活该……用余生来赎罪。
车子抵达甪直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古镇苏醒了。游客还没来,只有当地居民在河边洗衣、生火、准备早餐。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晨雾里,像一幅活的水墨画。
霍熙卓下车,站在古镇入口的石牌坊下。
他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河道,看着一座座古老的石桥,看着白墙黛瓦的老房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南的空气是软的,带着水汽和炊烟的味道。
“时雨……”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再也触不到的梦。
“你在哪里?”
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
没有回答。
只有水声,橹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吴语交谈声。
江南无雪。
但霍熙卓的心,却像被冻在了最冷的寒冬里。
因为那个能温暖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这座温柔的、却无比庞大的水乡里。
而他,可能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