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龙峡。

官道被两边乌黑绝壁所包围，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白的天，被嶙峋的山石分割得支离破碎。道边三尺外就是断崖，渊深难测，雾气弥漫，偶尔会有碎石滚落，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谢瑾琮勒马而立。

车队依令停稳，峡谷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长风穿谷的呜呜低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抬眼望去。

前面的窄道拐了个急弯，没入了阴影里。那里的视野最为闭塞，若要设伏，必选此地。

赵简骑着马靠近，低声说道：“大人，峡口那里有鸟群惊飞。”

谢瑾琮的目光仍然锁定在前方的幽暗之处，手轻轻按上了剑柄。

“车队收拢。”谢瑾琮命令道，“盾手上前，弓手备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发。”

命令一出，亲兵们立刻调整排布，持盾的士兵盾缘相叩，铿然一声闷响。弓手隐在盾后，箭矢搭好弓弦，弓身微弯。

整个峡谷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在两山之间来回作响。

沈元曦的马车停在盾阵内侧。她掀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谢瑾琮的背影。那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把半露锋芒的剑。

石头挤在她的身边，又紧张又好奇。这孩子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这会儿也被这情形给吓住了，往她身边靠拢了一些。

“姐姐……”

“别说话。”沈元曦低声说道，目光也同样盯着前方的拐弯处。

那一处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突然，众人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轰隆裂响。一辆板车毫无征兆地翻倒在地，横亘窄道，把前面的道路完全堵死，扬起了满天尘灰。

瞬息之间，凄厉的哨音撕裂了峡谷里的死寂。几十道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迸发，汇聚成一声凄厉的尖啸。

“敌袭！”谢瑾琮剑尖前指道：“护阵！结盾迎敌！”

巨石坠落的风声先一步压来。

这是重物下坠的闷响声，沈元曦抬头的刹那，整个都愣住了。

崖顶上有数十个黑点同时出现，又急速地放大。

是滚石。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棱角狰狞。借着机关的推力从陡崖滚落，势如奔雷，铺天盖地朝着下方的车队倾泻而来。

山石落地的轰鸣声震得整道峡谷地动山摇。两辆辎重车马首当其冲，木质车架在千钧巨力之下脆如薄纸，瞬间崩解。车辕寸断，轮轴飞射，拉车的马匹来不及出声便被巨石倾覆，当场殒命。

“全员举盾，死守阵位！”

持盾的士兵们拼死抬盾格挡，可血肉身躯又怎敌万钧山石？

巨石正中盾面，精铁盾牌当场凹陷弯曲，盾后的士兵连人带盾被砸倒在地，清脆可怖的骨裂声混杂在轰鸣之中，听上去格外骇人。

漫天石雨，仍未停歇。

第二波滚石接连砸落，狭窄的官道彻底沦为绝境。巨石扫到人身便洞穿皮肉，峡谷间的惨叫声、骨裂声以及山石巨响交织在一处，震耳欲聋。

谢瑾琮不曾后退半步。他在阵前站定，剑尖微微垂落，视线像鹰隼一般在崖壁上来回搜寻。

一块巨石贴着他身侧轰然砸落，飞溅的碎石擦破他的脸颊，一道血线慢慢渗出来。

他始终凝神观察着，分辨每块滚石的坠落轨路径，从而锁定山石滚落的源头，捕捉巨石下坠前转瞬的滞顿。

那是崖上的机关卡榫松动而触发的细微动静。

“西南方向崖壁处。”谢瑾琮对赵简说道。

赵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刚才首轮石雨便是从这个位置率先发难，埋伏的人手和机关一定藏在这里。

第三波石雨落下时，谢瑾琮动了。

他逆着漫天的落石上前数步，一块巨石当头砸落，他不闪不躲，剑尖精准地挑中石身的侧沿，借着一点巧劲拨偏坠势。巨石擦着他肩头砸落，四溅的泥水泼满了他半个身子。

借着这一旋势，他的身形一转，长剑随着身体掠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嗤的一声轻响，剑锋精准刺入崖壁的缝隙之中。缝隙里绷着一根手臂粗的藤条，被山石和藤蔓所遮掩，正是触发滚石的机关枢纽。

当剑刃切断藤索的刹那，崖顶传来机簧崩断的脆响，一波即将坠落的巨石突然卡住了，晃动了几下之后顺着另外一侧悬崖滚落谷底，沉入深涧。

石雨稍歇。

“还有。”谢瑾琮片刻未歇，转瞬锁定了第二个机关的位置。

他快步突进，侧身避开激射的碎石，剑尖再接连挑断几根藤索。每断一根，崖顶上的机关响动就减弱一分，石雨也跟着消减了不少威力。

亲兵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明白谢瑾琮这是以身涉险，以一己之力竞速下坠的山石，抢在覆灭之前破尽崖中暗藏的杀机。

赵简厉声急喝：“全员上前保护好大人！”

几名亲兵拼死抢出盾阵，举盾挡住侧方飞来的碎石落岩。

谢瑾琮浑然不顾身边的防护，只凝神出剑，将岩缝中暗藏的机关藤索逐一斩断。

不知道斩断了第几根，方才轰鸣不绝的崖顶才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

最后几块悬而未落的石头无力地坠入幽深的山涧，谷底传来闷闷的回声。

谢瑾琮拄剑伫立，微微喘息。肩头的旧伤早已崩裂，血线顺着小臂慢慢流淌。

他垂眸扫过一眼后就即刻抬首，神色冷峻如初。

滚石之危已消，但是真正的杀局方才启幕。

烟尘尚未散尽，鬼影已现。

几十道黑影悄然滑出，像蛰伏许久的毒蛇。一身夜行紧装，黑巾遮面，只露出一双双无波的眼。每个人的手中兵器不一，刃口在昏光里泛着冷芒。

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的动作却快如鬼魅。第一批径直包围起谢瑾琮，弯刀破空而过，尖啸骤起。

谢瑾琮收剑在手，他抬眼扫过扑面而来的黑影，身后蓄势已久的亲兵齐声怒吼，迎上前厮杀。

他站在阵中搜寻着敌方阵型的破绽。一名死士冲破防线，弯刀直取他心口，他侧身避让，剑锋顺势抹过对方的咽喉。又一人自侧翼袭至，他抬脚将人踹开，长剑顺势扎入那人的腹间。

招法干脆利落，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沈元曦的马车也成为了另一处主攻的目标。

两个死士避开了正面混战，贴着崖壁如壁虎一般攀移，悄无声息摸到车旁。一人挥刀砍断了缰绳，驾马受惊，车厢跟着剧烈颠簸。另一人则掀开了车帘，淬毒的匕首直刺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