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鹞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时间在意此事。
她看着尚允那张脸,嘴角的笑荡开。
"尚将军,许久不见。"
尚允一边用手拢着风吹乱的碎发,一边看向纪鹞。
他盯着纪鹞的眼睛,看了许久。
"原来是许瑾欢的小跟班啊,叫纪什么来着?"
"纪鹞。"
尚允坐到锦垫上,"怎么?许瑾欢让你们来送死的?还是来投降的?"
黄平怒道,"黄口小儿,口气不小。"
纪鹞却依旧笑着,"纪某是来瞧瞧,昔日的手下败将。"
尚允端酒的动作一顿,眉间微蹙,"手下败将?"
"对,尚将军可还记得雾耳山一战?您先是向树林中乱放箭,尔后畏敌逃窜。"
尚允哼道,"胡说八道!"
"别急,容在下接着说。您不甘心,又带领手下绕到后山,想要立功。结果呢,灰头土脸的,被人用网吊在树上,还……"
尚允'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杯子硬生生拍碎。
他怒道,"够了!你怎么知道的?是许瑾欢告诉你的?"
纪鹞笑道,"这不重要,这次你居然缩在城里,不敢应战。"
尚允用手拍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气。
他忽地笑道,"纪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用激将法,逼我出城应战。"
纪鹞仰头看着他,"你啊,还是这么胆小,不敢应战。明明军力远胜于我们,却跟个乌龟一样,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
她接着道,"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只不过是个依附家族的可怜虫罢了,连许瑾欢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闻言,尚允猛地站起,脸上通红一片。
他急忙反驳道,"许瑾欢那个懦夫,怎么配和我比?"
老周举起长枪,"你个乱臣贼子,也配谈论我们将军?"
尚允咬牙切齿道,"许瑾欢一个次等出身,是他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他指着城下众人,"一群蠢货,竟敢为了他,与我们尚氏家族作对?"
纪鹞冷哼一声,"你口口声声,都在用家世来压许瑾欢,还说自己不是家族里的寄生虫?许瑾欢再不好,也敢与远胜于他数倍的丰州兵对战。而你呢?藏在城中,只会逞口舌之快,跟一个妒妇一般。"
尚允手掌重重拍在城沿上,他咬紧后牙槽,眼球瞪大好似下一秒就要掉出来。
"好!好!好!"尚允接着道,"原本还想留你们这些蝼蚁几天,谁知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今日,就要我尚允,送你们去见阎王。"
他大声向身侧守卫道,"来人,开……"
纪鹞虽表面波澜不惊,但手已放到长枪上,心砰砰地跳动着,只待敌军打开城门,大杀四方。
同时,她与老周几人,互看一眼,对接下来的事,了然于胸。
王副将急忙上前,"尚将军,不可。"
他附在尚允耳侧,低语片刻。
纪鹞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她只注意到,尚允垂在两侧的拳头在渐渐松开。
随即,尚允扫视纪鹞等人,忽地笑道,"激将法?对我可没用。不过,你们倒是要小心了。"
说罢,尚允立刻退到士兵后面。
他命令道,"放箭!!!"
一排排弓箭,齐齐对准他们。
老周大声道,"快撤退!"
"撤退!!!"
纪鹞他们刚调转马头,铺天盖地的箭雨极速落下。
即使来前,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事态转变太快,仍然把人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一时间,金铁交鸣、战马嘶鸣、士兵倒地声,轰然而起。
"举盾!"黄平吼声被淹没在箭矢破空的尖啸中。
纪鹞挥动长枪,金属碰撞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名士兵喉头中箭,双手徒劳地抓着箭杆,从马上栽倒,被慌乱的战马践踏而过。
血肉模糊的脸,空气中炸开铁锈般的腥味。
她的耳边不断传来,利箭与盔甲的相撞的刺鸣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还活着,也许下一秒就死了。
第一次交锋,就被打得如此狼狈。
纪鹞站在军营前,看着不远处沙地中,被掩埋的中州军旗帜、地上插着利箭的尸体,被溅出的鲜血。
她再回头看向营中,正缠着绷带、痛叫的士兵。
无不宣示着,她败的一塌涂地。
纪鹞从未如此深刻到,这般沉重的挫败感。
她不禁想着,如果是许瑾欢在场,定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几日后,深夜时分。
纪鹞在浅眠中挣扎,梦中反复闪现士兵中箭倒下的画面,以及尚允在城楼上得意的笑容。
营地外围似乎传来几声短促的马蹄声,又很快寂静下去。她睡得极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纪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