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昳的消失，似乎对偌大的帝国学院没有任何影响。

日升月落，训练场的哨声依旧准时响起。所有人都沿着既定路线，按部就班地训练、生活，仿佛117号从未存在过。

新生也迎来了入学后的第一次精神力等级判定，而当结果公布时，举座皆惊：

118号的名字后，鲜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SSS级。

这是学院近十年来第二个精神力达到SSS级的学生，而第一个，是316号。

虽然对上316号，118号依旧略逊一筹，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实战经验的欠缺。118号正式分化才多久?只要118号经过几次重大战役的磨练，假以时日，一定能追上甚至取代316号，成为帝国学院新的第一人。

所有人都在这么议论着。

可118号本人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依旧住在原来的宿舍，那间曾经属于两个人的宿舍。宋昳不在，如今只住了他一个人。学院不是没有安排其他学生住进来，甚至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学员主动过来提，毕竟118号精神力可是SSS级，能跟他做舍友互相切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都被118号打了出去。

谁来都不管用。

最后，学院不得不让他的直属教官316号亲自来说。

两人对视着。

118挡在门前，看向316号的目光冷极了，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316号沉默不语，透过118手臂的缝隙，看向少年身后那张空无一人的床。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316号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并没有停留很久，甚至只能说是一扫而过，但118号的手依旧攥得指节发白，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最后，316号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但显然，学院不会再安排别人住进去了。

在其他人看来，给优秀的人一点微不足道的特权，也无伤大雅。

118号回到宿舍，关上门。

他的背抵着门，低头，发出一声压抑到几不可闻的叹息。118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视线缓缓扫过这间屋子，扫过那个少年曾经接触过、使用过的每一样东西，它们无一不在提醒着他，那个人曾经真实地存在过，曾经鲜活地坐在他对面的床上。

118号走过去，坐上117号的床。

他缓慢地、近乎虔诚地趴了下来，将脸埋进那个枕头里。少年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尖微微发抖，鼻尖埋入柔软的布料中，拼命地、贪婪地捕捉着上面残留的气味。

属于少年的气味很淡了，淡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雾，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缠绕在织物纤维深处。

118号垂下眼，目光幽深而怀念，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从这稀薄的残存中汲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让他胸口发闷，又让他无法停止。

少年的脊背在月色中弯成一道沉默的弧线，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台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最近学院的星际监测站监测到了异常波动，新一波兽潮将要到来。

这条消息在学院传开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凝重。上一波兽潮的创伤还未完全愈合，联邦的防线尚未彻底修复，新一波更加凶猛的兽潮又已逼近。

帝国学院作为联邦最重要的战力培养基地，第一时间进入了备战状态，所有人的压力都被推到了极点。

无论是老生、新生、教官、甚至后勤人员，都被编入预备序列，所有人每天都加练到深夜。

结束一天的带训后，316号被燕居椒叫到办公室。

燕居椒背对着门，站在一架新研发出来的机甲前，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校准仪，调试着机甲核心的精神力传导模块。

听到身后的动静，燕居椒转过身，随手放下手中的仪器，问道：

“具体时间出来了吗?”

316号一听就知道燕长官在问什么，摇了摇头：

“监测人员预估新一波兽潮会在这三日内抵达联邦附近，而准确时间还在加紧测算，误差在15小时以内。”

他说完后，目光越过燕居椒，看向男人身后那架机甲，少年的眼神明显亮了亮。

机甲表面尚未涂装，裸露的金属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这架机甲与燕居椒以往设计的机甲相比，设计明显更加精简。

它舍弃了大量冗余的防护装甲，整体结构收窄了近三分之一，线条凌厉流畅，像一柄被反复锻打、去除了所有杂质的利刃。

燕居椒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侧身让开一步，提议道：

“怎么样，想试试吗?”

316号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走上前，伸手搭上机甲，探出精神力。只是一瞬，他就感知到眼前这架机甲的精神力利用率有多么惊人。

机甲的传导结构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容纳精神力而存在的，每一寸金属都在与他的精神力产生共鸣，像是一条畅通无阻的河道，任由水流奔腾而过，没有丝毫阻滞。

这代表能量的流转几乎没有任何损耗，每一丝精神力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没有浪费分毫。

“感觉怎么样?”看着316号收回手，燕居椒问道。

“很强。”316号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机甲的进攻性得到了空前的提升。我之前只是提出这样的设想，没想到燕长官这么快就研发出来了，甚至比我预想中的精神力利用率更高。”

绝对的进攻性，真正的战场杀器，但同时也没有给自己留有任何退路。

316号看着面前的机甲，仿佛已经看到了它在兽潮中撕开血路的模样。

少年此时的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那是军人对强大武器的赞叹。

燕居椒站在他身旁，看着少年发亮的眼睛，忽然注意到那里面还藏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光亮的最深处，沉淀着一种决绝的、安静的、已经做好准备的死志。

“宋风……”燕居椒不自觉地喊出316号曾偷偷告诉他的、少年给自己取的名字。

316号的神情一瞬间严肃起来：“燕长官，我还没得到父亲的认可，现在还不是叫这个名字的时候。”

燕居椒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少年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棱角，但那双眼睛已经沉淀了许多东西：

坚定、克制、隐忍，以及那种将自己全然奉献出去、不留后路的决绝。

燕居椒嘴唇微动，显然想要说什么。

他对眼前这个少年是欣赏的，不仅是因为这人是他学生的孩子，更是因为这人从实力到为人处世都无可挑剔。如果这样优秀的孩子因为想获得父亲的认可，白白葬送了自己注定辉煌的一生，那是多么令人惋惜的一件事。

“316，你要知道……”燕居椒斟酌着用词，想着怎样去劝慰面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316号目光坚定地看向男人，三个字掷地有声地说了出来：“我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后，他顿了一下。

316号想起了那个少年被带走的那天。他远远看着，那人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问什么，就这样沉默地接受了学院的安排，少年平静地走向了可以预见的死亡。

那个时候，117号甚至跟学院和联邦都没有建立起太深的联系，尚且能为了一个自己甚至不知全貌的计划而牺牲。

那自己还有什么不舍呢。

想到这里，316号看向燕居椒的目光更加坚定：

“燕长官，我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是帝国学院的学生，最后，才是谁的后代。

为联邦奉献是我身为军人的责任，联邦面临如此危急的时刻，任何对出征的迟疑，都是对联邦的不忠。而为学弟们做好榜样，也同样是我身为教官的义务。”

说完这些后，316的语气逐渐平静而坦然：

“若无前者，哪有后来人。

更何况——”316号的目光微垂，又很快抬起，“宋将军如今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无法再进行一次大型战役。

联邦不能失去宋将军。”

如今谈起那个男人，316号脸上不再有任何畏缩，他坦坦荡荡地吐露自己对成为父亲那样军人的向往，语气里只剩下纯粹的敬意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