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曹操曹操到,想二跛子二跛子也到。
二跛子看见他俩后,愁云惨淡的脸色缓和了些,一颠一颠地向两人快步赶来。
“对不住对不住,老夫来迟了。”二跛子不好意思道,“昨日承诺可能要作废了,书老夫没写完。”
“为什么,您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吗?”
二跛子闻言忽然气愤了起来:“无事,只是老夫不相信有位姑娘的结局会止步于此。”
他口中的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阿蛮,而且十有八九阿蛮被抓回去了。
荆歌试探性地问:“那姑娘是哪位姑娘,落得个什么结局?”
话落,二跛子神色一顿,片刻后道:“不方便告知,姑娘若是不着急离开,等着便是。”
说话的间隙,柳家出来了一个男子,左右看了看,笑着向桃树下走来。
男子器宇轩昂,相貌俊朗,荆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还未来得及看第三眼,便感受到了一道哀怨的目光。
小老祖轻咳了一声,挡在她面前,插在了她和男子的中间。
男子道:“吴先生您来了啊,快快随晚辈到府中去。”
原来二跛子姓吴。荆歌看着两人。
吴二跛摆手道:“老夫穿着不得体,随个礼就走,就不进去了。”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红色锦帛。
昨天不是说要来讨口饭吗?席开了礼随了不吃口再走吗?荆歌觉得有些可惜,她还没吃过古代的席呢。
柳家家主挽住了吴二跛的臂腕,坚持道:“要不是您,慕一两岁之时就被拐子抱走了,哪还能过三岁的生辰,今日这场宴席,没您可不开。”
原来是救女之恩啊。
这小老头,在壶外时,干的尽不是人事儿,壶中境里倒是做了不少好事。不过——壶外他确实不是人,一具行尸,能指望他干什么好事?
想通好,荆歌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道:“阿爷,人家都这样说了,您可不能再拒绝了,荆歌也想进去看看小慕一。”
柳先生没见过荆歌,问:“这是?”
吴二跛无可奈何道:“这是我的义孙。”哪是想去看孩子,怕是想进去吃宴席吧!他就没见过这么馋的丫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先生笑道:“如此甚好,请。”说着,向荆歌投以感激的目光。
荆歌颔首回礼。
其实她也不光只是蹭席,主要还是想收集情报。她不信,阿蛮再次逃跑这事,凤竹堡里的人能不知道。
吴二跛刻意隐瞒他和阿蛮的关系,从他这儿是很难得知关于阿蛮的事了,记载“等郎媳”的书他也暂时不肯借给她,只能从旁人口中的得知了。
荆歌拉上了小老祖。
“走,姐带你蹭席。”
魔祖看着握着自己手的人,唇角漾起。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的自然。
就好像,像这样牵他的手,已有千百次。
果然,一进府中,荆歌就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着阿蛮的事。
“听说了吗?贺府的那个等郎妹昨天又跑了。”
“当然听说哩,被吊起来打了一顿,又关在柴房里冻了一夜,早上竟然还能在鸡鸣湖里游,命真是硬嘞。”
“命硬有甚用?还不是被抓回去啦。听说放她走的三姨娘,也被连累了。”
三姨娘?荆歌脑中浮现出一张神色凄婉的脸。
“三姨娘咋啦?”
“淹死在井里面嘞。”
众人一阵唏嘘,荆歌心头一震。那日若非三姨娘好言相劝,拿捏贺无颜的软肋,阿蛮所受皮肉之苦又恐怕更甚。
那样温婉心善的姨娘,说被沉井就被沉井,这个世道,还有没王法?
天杀的贺无颜!天理何在!
“算啦算啦,不讲嘞,这是人家的喜宴,窝们还是不讲这些事咧。”
围坐一桌的人附和了,不过一瞬,还是有人没忍住,问:“那女娃呢?”
“本来是要被打死的,谁知有人花钱要买她的命,命留下了。”
“谁家呀?”有人忙问。
“高家。”
荆歌心头一松。
太好了,她还活着。
“为啥买她?”
“这就不知道了。”
后来这一桌的人换了话题,荆歌也就不再侧耳偷听,疾步走到了吴二跛的身边。他正在上礼簿。
柳家的掌簿是一位看起来是一位上了年龄的长者,耳似乎有些背。吴二跛说他大名为“吴仲波。”掌簿落笔成了“吴仲泼”。
礼簿不能错字,荆歌便好心地大声对掌簿道:“是‘波’不是‘泼’。”
“‘波浪’的‘波’,不是‘泼水’的‘泼’。”
掌簿一惊,慌忙捂住了耳朵。
吴仲波看傻子一样看她,问:“你吼人家干什么?”
“这位老人家不是把你大名写错了吗?”
不等吴仲波说话,掌簿气鼓鼓道:“你才是老人家呢,我、我……我才过而立之年。还有,我没写错!”
荆歌向他看去,全然忘记了尴尬。
三十岁头发斑白——兄台,你压力有点大啊。
这时柳先生站出来解围,先看了眼荆歌身后站着的面色不善的男子,往后退了一步,才解释道:“姑娘和这位公子,不是凤竹堡本地人吧。”
荆歌盯着他,乖乖点头。
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魔祖睨着他,气不打一出来。
小白脸,笑什么笑,再笑把你牙拔掉。
“果然如此。姑娘有所不知,凤竹堡地处南嘉国边境,隔着鸡鸣湖同西昌国相望。此地早年战乱不休,草木不生,后统归南嘉,南下避祸的人多汇于此,亦有从西昌东渡之人,为利而往,因缘以聚。加之凤竹堡本地人好客,喜迎八方来客,这才导致小小的堡中,汇集了各地之人,鱼龙混杂,方言杂烩。而在本地话中,常把官话中读‘泼’的字,说为‘波’。”
荆歌恍然大悟,才明白自己方才的热心举动有多招笑,尬笑道:“那是不是相反的,把‘波’读‘泼’啊?两字读音互换了用?”
柳先生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正是如此。”接着他补充道:“姑娘还请记住,相应和官话交换字音使用的有‘落’和‘诺’,‘起’和‘挤’,‘瞒’和‘南’等。姑娘暂且记住这些,可不要再闹笑话了。”
“等等!”
荆歌脑中沉寂的弦声突然被拨响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串联在了一起,骤然一亮。
同小老祖相视一眼,他眼底也有疑云消散的痕迹。
“请问柳先生,‘蛮’和‘楠’是否也互换了读音。”
“正是,不论音调,与之音类的,皆作互换。”
楠,蛮。
蛮,楠。